第10章 马厩里的狼眼(2/2)
封常清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风更大了。沙暴来了。沙子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像下雨。远处鬼哭般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他没有怕。
他在龟兹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沙没见过?什么鬼哭没听过?
他翻了个身,把旧军袍盖在身上,缩进干草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铲马粪,铡草料,加水,刷马,跟马夫们喝酒,听他们说闲话,记下来,存进墙缝里——不,这里没有墙缝,那就存进脑子里。
外祖父说:信息是沙漠里的水,存住了活,漏了死。
他的脑子,就是墙缝。
第二天清晨,老马夫来上工,发现马厩已经打扫干净了,水槽满了,草料铡好了,二十多匹马都刷过一遍毛。
封常清坐在草料堆上,怀里抱着一匹老马的脖子,闭着眼睛。
那匹老马十四岁了,是军中最老的战马,脾气暴躁,不让生人靠近。但它此刻安静地站着,耳朵往后转,似乎在听封常清的心跳。
老马夫愣住了。
他在马厩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匹老马让一个陌生人抱。
“你……你怎么做到的?”老马夫问。
封常清睁开眼,松开马脖子,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昨晚听它的呼吸,”他说,“有点喘,可能是肺里有火。草料里掺点甘草,喝三天就好了。”
老马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封常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匹老马。
马也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走了。
那天上午,高仙芝路过马厩,看见封常清在铲马粪。
他勒住马,看了几秒。
“丑是丑,”高仙芝对身边的判官说,“眼里有狼光。”
判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瘸子弯着腰铲粪,身上沾满了草屑和马粪渣,看不出什么“狼光”。
“将军,此人……”判官犹豫着说,“是不是太寒酸了?”
高仙芝没有回答,打马走了。
封常清听见马蹄声,直起腰,看着高仙芝远去的背影。
他低下头,继续铲粪。
没有抬头,没有挥手,没有喊“将军慢走”。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抬头的时候。
等他把这马厩里的每一匹马都摸透了,等他把每一个马夫的话都记住了,等他攒够了从这里走出去的本事——那时候,他自然会抬头。
窗外的沙暴还在刮。
封常清铲完最后一块马粪,把铁锹靠在墙上,坐在草料堆上,喘着气。
风沙打得屋顶噼啪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他闭上眼睛,嘴角又浮起那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