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疑种南归(2/2)
“遵命。”
次日,封常清来到了赤玛的帐篷前。他挥手让守卫退开几步。
赤玛抬起头,目光如高原湖泊般冰冷清澈,直视着这个跛脚的唐人官员。她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汉语说道:“要杀便杀。”
封常清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打量着她,目光掠过她发间的松石,腕上的金钏,最后回到她的眼睛。“公主殿下,”他用标准的吐蕃语问候,声音不高,“我不是来杀你的。”
赤玛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又被警惕覆盖。
“唐与吐蕃,并非只有刀兵相见一条路。”封常清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将军敬佩公主的勇气,无意加害。只需公主承诺,回归吐蕃后,如实禀明唐军威仪与和平之意,劝谏赞普勿要轻启边衅,生灵涂炭。”
赤玛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汉人狡诈。”
“信与不信,是公主的事。”封常清不为所动,“我们只做我们认为对的事。三日后,会有一小队人马‘护送’公主至娑夷河附近,然后撤离。之后的路,公主自行决定。是回到拉萨,讲述被俘的屈辱和唐人的‘虚伪仁慈’,还是……”他刻意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讲述一些别的,比如,唐人将领的礼遇,以及某些……未被刀剑说出的可能性。”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公主是聪明人。有时候,活着回去本身,就是一种胜利。至于这胜利是什么滋味,只有公主自己知晓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等赤玛回应,便转身拄着拐杖,不疾不徐地离开了。阳光将他跛行的身影拉得斜长,竟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从容。
三日后,赤玛公主在一小队唐军骑兵的“护送”下,离开了孽多城。没有枷锁,没有侮辱,甚至归还了她部分不离身的饰物。唐军送至预定地点后,果然依言撤走,消失在山峦之后。
赤玛站在冰冷的娑夷河边,望着唐军远去的烟尘,又回头望向南方故乡的方向。高原的风猛烈地吹打着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恍惚,尊严受损的屈辱,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跛脚唐人话语的反复咀嚼。
“如实禀明?”“未被刀剑说出的可能性?”
她紧了紧衣袍,迈步向南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锋刃之上。她知道,回到拉萨,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单纯的欢迎。兄长探究的目光,政敌幸灾乐祸的低语,宫廷里那些闪烁的眼神……都将构成新的战场。
那颗名为“猜忌”的种子,已经被那个可怕的唐人,轻轻巧巧地,种在了她和她所归属的权力核心之中。它何时发芽,如何生长,会结出怎样的果实,无人知晓。
但她的人生,从被俘的那一刻起,从被释放的这一瞬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远处的高坡上,封常清与高仙芝并肩而立,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渺小身影。
高仙芝叹道:“但愿这颗棋子,真能搅动吐蕃那潭浑水。”
封常清的目光却越过赤玛,投向更南方云雾缭绕的莽莽群山,那里是逻些(拉萨),是吐蕃的心脏。
“棋已离手,”他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言语,“接下来的棋局,就看对手如何应对了。而我们,”他转过头,看向身后刚刚征服、却远未安抚的孽多城,“该收拾这里的残局了。”
风从雪山顶上呼啸而下,带着亘古的寒意,卷走了所有的低语。一场战争的结束,往往是另一场更复杂博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