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龟兹的算盘与长安的刀(1/2)
石国的使团离开龟兹的第七天,高仙芝的密令到了。
不是文书,是口信。亲兵队长趁着夜色翻进判官厅后院,对正在核对账目的封常清低声说:“将军有令:石国之事,按最坏的打算预备。”
封常清手里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胡椒三百石”的数字上,迅速泅开。
“知道了。”他说。
亲兵队长没有走,犹豫了一下,又说:“将军还说……让封司马把安西四镇这三年的军械报损册,重新核一遍。特别是疏勒、于阗两镇。”
封常清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亲兵队长走后,封常清在案前坐了许久。夜风吹得烛火摇曳,账册上的数字也跟着晃动,像一群蠢蠢欲动的蚂蚁。
他推开账册,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书架很高,顶上几层积了灰。他踮起脚,手指在最上层摸索,碰到一摞用牛皮绳捆扎的册子。
拽下来时,灰尘扑簌簌落下,在烛光里飞舞。
是三年前的军械档案。
他解开绳子,册子散在案上。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墨迹也有些模糊。他翻开第一本,是疏勒镇天宝六年的报损记录。
“七月廿三,巡逻队于赤河遇吐蕃游骑,激战,损横刀十五把,弩机七具,箭矢三百……”
“九月十一,仓库漏雨,矛杆霉烂四十根……”
“十一月……”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字行间移动,很慢,很仔细。看到某个地方时,停住了。
那里记录着十二把横刀的编号。
从“甲字三百零九”到“甲字三百二十”。
而石国使者温俱迷献上的那柄金刀,刀鞘内侧刻的编号,是“甲字三百一十一”。
封常清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的情景——温俱迷双手捧刀,笑容谦卑;高仙芝接过刀,拔出一寸,寒光映亮半个大堂;边令诚在旁边啧啧称赞,说真是好刀。
现在想来,那笑容不是谦卑,是嘲讽。
那寒光不是荣耀,是耳光。
他睁开眼,继续往后翻。又找到几处可疑的记录:于阗镇报损的五十具弩机,理由是“渡河时绳索断裂,落入水中”;焉耆镇丢失的一批箭矢,说是“运输途中遭马贼劫掠”。
理由都说得通。
但太巧了。
巧得像是事先编好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封常清没有停。他把三年来四镇所有的军械报损记录都摊在案上,一本一本对照,一笔一笔核算。烛火烧短了一截,他又换上一根新的。
康摩质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判官厅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
“阿郎,还不睡?”
“你先睡。”封常清头也没抬。
康摩质走近,看见满案的册子,愣了愣:“这是……”
“军械账。”封常清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天宝七年和八年的册子分开。七年放左边,八年放右边。”
两人忙到天色微亮。
当最后一本册子归位时,窗纸已经透出青白色的光。封常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怎么样?”康摩质小心翼翼地问。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左边那摞册子里抽出三本,又从右边那摞里抽出两本,推到康摩质面前。
“这五本,”他说,“里面的报损记录,有问题。”
康摩质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天宝七年疏勒镇的册子,里面用朱笔圈出了十几处。
“这些……”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都是……”
“都是卖给石国的。”封常清替他说完。
屋子里安静下来。晨光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飞舞,慢悠悠的,不知愁。
“阿郎,”康摩质声音发干,“这事……要报给高将军吗?”
“他已经知道了。”封常清说,“不然不会让我核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味。远处,军营起床的号角响了,呜咽咽的,像在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康摩质问。
封常清看着窗外。营房里陆续有士兵走出来,伸懒腰,打哈欠,开始一天的操练。他们不知道,三千里外有个叫石国的国家,正在用大唐打造的刀,磨砺着叛变的刃。
也不知道,他们的将军,正在酝酿一场复仇的烈火。
更不知道,这场火会烧得多大,会烧死多少人。
“造册。”封常清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所有有问题的记录,单独造一本册子。数目、编号、报损理由、经办人,全部列清楚。”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开始整理散乱的册子。一本一本摞好,捆紧,放回书架顶层。
动作很稳,手没有抖。
但康摩质看见,在把最后一摞册子推上书架时,封常清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片刻。
用力地,掐进去。
指甲泛白。
三天后,高仙芝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个个甲胄俱全,脸色铁青。马蹄踏进都护府大门时,惊起屋檐下一群鸽子,扑棱棱飞上天,洒下几片羽毛。
封常清在正堂等候。案上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那本新造的“问题军械册”,右边是石国贡品的完整清单。
高仙芝大步走进来,披风带起一阵风。他没有坐,直接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两本册子。
“查清楚了?”他问。
“查清楚了。”封常清说,“天宝六年至今,四镇共‘报损’横刀二百七十四把,弩机一百零三具,矛五百余杆。其中至少有三成,编号与石国现存军械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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