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龟兹的算盘与长安的刀(2/2)
高仙芝拿起那本问题册,翻开。纸页哗啦作响,在安静的堂内格外刺耳。
他看得很慢。一页,又一页。眉头越皱越紧,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弓弦。
看完,他把册子扔在案上。
“人呢?”他问,“经手这些报损的人,都在哪儿?”
“疏勒镇的两个仓曹参军,去年调任河西了。”封常清说,“于阗镇的那个,三个月前暴病身亡。焉耆镇的……”
“够了。”高仙芝打断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封常清,双手撑在案沿上。肩膀起伏,像是在压抑什么。
堂内死寂。将领们屏着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只有高仙芝粗重的喘息声,一起一伏。
良久,他转回来,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
“石国的贡品清单呢?”他问。
封常清把右边的册子推过去。
高仙芝翻开,扫了一眼,笑了。笑声很短,很冷,像刀出鞘那一瞬间的嗡鸣。
“金刀一柄,明珠十斛,珊瑚树两株,织金锦五百匹……”他念着,抬起头,看着封常清,“封二,你说,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封常清沉默。
“我在问你。”高仙芝的声音提高了些。
“无法估价。”封常清说,“但足够买下半个龟兹城。”
“是啊。”高仙芝合上册子,“足够买下半个龟兹城。可石国还是穷啊,穷得连军械都要买我们报损的破烂货。”
他走到堂中央,环视在场的将领。
“你们都听见了。石国,一边用大唐的刀武装自己,一边用抢来的财宝贿赂我们。一边说永世臣服,一边把最好的东西送去怛罗斯,送给大食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在把我们当傻子。”
没有人敢接话。
高仙芝走回案前,双手按在那两本册子上。手指用力,骨节发白。
“传令。”他开口,声音像结了冰,“全军整备,粮草集结。三个月后,兵发石国。”
一个老将忍不住出声:“将军,此时出征,是否太过仓促?况且石国远在药杀水畔,劳师远征……”
“正因为远,才要打。”高仙芝看向他,“不打,西域诸国都会以为,背叛大唐不用付出代价。不打,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石国。”
他拿起那本问题军械册,举在空中。
“这本册子,我会让人抄送长安。让圣人也看看,我们安西的刀,是怎么捅到自己身上的。”
册子摔在案上,砰的一声。
“都听清楚了?”高仙芝扫视众人,“三个月。我要在石国的王宫里,喝今年的新葡萄酒。”
将领们齐齐抱拳:“遵命!”
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下高仙芝和封常清。
高仙芝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方才的气势不见了,只剩下疲惫。
“粮草的事,”他说,“你来统筹。需要多少,从哪儿调,你自己定。我只要求一点:大军出发时,不能缺一粒米,不能少一支箭。”
“是。”封常清说。
高仙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
封常清垂着眼:“将军自有考量。”
“说实话。”
封常清抬起头。晨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高仙芝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有了皱纹,有了风霜,有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急。”封常清说,“但不得不急。”
高仙芝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有了弧度。
“是啊,不得不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已经开始忙碌的军营,“长安在看着,西域在看着,大食也在看着。我不能慢,慢一步,就是死。”
他回过头,看着封常清。
“封二,这次你留守龟兹。”
封常清怔了怔。
“粮道、后勤、四镇防务,全都交给你。”高仙芝说,“前线打仗是我的事,后方安稳是你的事。我们各司其职。”
封常清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遵命。”
高仙芝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他说,“边令诚那边,你应付着点。他要什么账目,给什么文书,都依他。但真正的数目,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白。”
高仙芝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封常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阳光越升越高,从门口一直爬到案上,照亮那两本册子。
一本是背叛的证据。
一本是贿赂的清单。
而他要做的,是用这两本册子,去支撑一场复仇的战争。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本问题军械册。纸页很轻,但握在手里,沉得像铁。
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空着,还没有写字。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落下,写下两个字:
“天宝九载,四月初七。石国事,始。”
墨迹未干,在晨光里闪着幽暗的光。
像血。
刚刚擦干,又将流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