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援兵(2/2)
“没时间了。”段秀实打断他,走到城墙边上,把三根长矛捆在一起,捆成一个简陋的三叉戟。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脸上就抽搐一下,额头的冷汗更多了——那是伤口撕裂的疼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捆好之后,他单臂举起那捆长矛,瞄准了攻城车下方的一个缝隙——那是盾牌和车架之间的一个空隙,只有巴掌大小,稍纵即逝。
封常清看懂了。
没有火,没有炸药,只有三根绑在一起的长矛,和一条残臂。
“放箭掩护他!”封常清厉声下令。
弓手们再次拉弓,密集的箭雨洒向城下,逼迫盾牌手们将注意力转向空中。就在盾牌阵出现一丝松动的刹那,段秀实用力将手中的长矛掷了出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伤口在那一瞬间迸裂开来,鲜血洇透了绷带,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城墙上,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那捆长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穿过缝隙,扎进了车架下方推车的一个士兵的肩膀上。那个士兵惨叫一声,倒了下去,攻城车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倾斜,车轮卡在了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段秀实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臂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在脚下的雪地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但他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下那辆被卡住的攻城车,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封司马,”他喘着气说,“又拖了一天。”
封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扶住了段秀实没有倒下的肩膀。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因为失血,因为仅存的那一口气还在拼命地撑着。
“够了。”封常清说,“你做得够多了。”
段秀实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晚上,封常清把最后的一点粮食分给了守城的士兵。每人半碗粥,里面掺了雪水,稀得能照见人影。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城墙根下,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人说话。
封常清也端着一碗粥,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慢慢喝着。粥是凉的,几乎尝不出米的味道,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需要活着,哪怕多活一天,哪怕多活一个时辰。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夜空。雪停了之后,天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认出了一些星星——北斗七星、北极星、天狼星。这些星星,他少年时在安西的夜空下看过无数次,那时候他觉得星星很美,像是天上的灯火,照亮着远行人的路,指引他们走向家乡的方向。
但现在,他觉得那些星星很冷,冷得像千万只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即将陷落的城池。
“阿郎,”康摩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该歇一歇了。”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走吧,去看看段将军。”
段秀实烧得很厉害。封常清进门时,听见他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地说着几个词:“怛罗斯……侧翼……葛逻禄……”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封常清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去打盆冷水来。”他对康摩质说。
康摩质端来一盆冷水,封常清把布巾浸湿了,拧干,敷在段秀实的额头上。段秀实抖了一下,像是被冰了一下,然后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封常清坐在床边,看着段秀实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你不能再打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段秀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他站起来,走出门。月光照在院子里,雪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像铺了一层白银,冷而亮,亮得有些不真实。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短得像是活不了多久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落下,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
“高将军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你再不来,我就撑不住了。”
这声音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十一月十五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大食人的营地也照常醒来,炊烟升起来,在晨光中袅袅地飘着。封常清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营地,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第二十二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少个二十二天,只知道每多一天,都像是从老天爷手里偷来的。
他转过身,准备走下城墙,去检查粮仓——那是他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
然后他停住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烟尘在升起。
不是风沙。风沙是散的,是乱的,是无序的。但那道烟尘是直的,是齐的,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的。
那是骑兵。
封常清的手按在城垛上,手指慢慢收紧。他眯起眼睛,盯着那道烟尘,一眨不眨地盯着。
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他看见了旗帜。
一面红旗。
在晨光中,那面红旗迎风招展,像一把燃烧的火,在冬日的原野上跳跃着、翻卷着、咆哮着。
封常清的手指松开了。
他靠在城垛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升上去,消散在晨光里。
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到了该醒的时候。
“康摩质,”他说,声音沙哑,但很平静,“去告诉他们,可以开饭了。吃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