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归师(1/2)
疏勒城被围的第二十七天,高仙芝的援军到了。
那面红旗在晨光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封常清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城垛,指节泛白。他没有喊叫,没有挥手,只是那样站着,看着那面旗帜一寸一寸地变大,像看着一颗星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升起。
身后的城墙上,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起初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道烟尘,盯着那面在风中翻卷的红旗,像是怕一眨眼它就会消失,变成一场幻觉。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是唐军!唐军来了!”
这一声喊像扔进干柴堆里的火把,整座城池瞬间沸腾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又跳又喊。一个年轻的哨兵从城垛上跳下来,跑到封常清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咧着嘴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封常清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生疼。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城楼。膝盖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城门口,对守门的士兵说:“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门轴已经很久没有上油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骨头在摩擦。门缝越来越大,外面的光线涌进来,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照在那些瘦骨嶙峋的士兵脸上。
封常清走出城门,站在城外的空地上。
远处的骑兵越来越近了。他可以看见那面红旗上绣着的字样——“大唐安西节度使高”。旗的铠甲,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脸上蒙着一层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匹马在封常清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像是骑了太久的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疲惫至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在额头上的。
高仙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封常清看着高仙芝。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他在安西军中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他就是这样一副模样:年轻、骄傲、眼睛里有一团火。后来那团火烧遍了西域,烧到了小勃律,烧到了石国,烧到了怛罗斯。现在,那团火还在吗?
他看不出来。
“将军,”封常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
高仙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封常清的脸上移到他的拐杖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他看见封常清瘦了,瘦了很多,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裳。他的颧骨像刀子一样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冬天夜里的星星,冷而清。
“封二,”他说,声音也很沙哑,“你瘦了。”
封常清没有回答。
高仙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按在封常清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压得封常清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我来接你回家。”
当天夜里,高仙芝带来的援军接管了城防。封常清终于可以睡一觉了——不是靠在案上打盹,不是趴在城垛上眯一会儿,而是真正地躺下来,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耳朵外面。
他睡在临时官署的床上,床板很硬,被子很薄,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睡过最舒服的一觉。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熟了,金黄色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远处有一个人朝他走过来,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他朝那个人走去,走了很久,但那个人始终那么远,不远不近,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光。
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康摩质坐在门口的胡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
“摩质。”他叫了一声。
康摩质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阿郎,你醒了?饿不饿?高将军让人送来了一袋面粉,我煮了一锅疙瘩汤,还热着呢。”
“高将军呢?”
“在西城的官署里和段将军说话。”
封常清坐起来,披上外衣。膝盖还是疼,但比白天好了一些。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银。空气里飘着一股面汤的香气,那是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了。他循着那香气走了一段路,听见西城官署里传来说话声。他走到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外听着。
里面是高仙芝和段秀实在说话。
“……疏勒城里,两千二百人,活下来一千五百。”这是段秀实的声音,很平静,“战死三百,冻死饿死两百多,还有一百多个伤兵,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高仙芝沉默了一会儿,问:“粮食还有多少?”
“援军带来的粮食撑不了几天。城里本来就已经见底了,最后几天,士兵们每天只有半碗稀粥。”
“药品呢?”
“用完了。伤兵的伤口化脓,没有药敷,只能用烧过的布条包扎。”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高仙芝的声音响起来,很轻:“这一仗,是我的错。”
封常清在门外站住了。
“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打怛罗斯,安西的精锐不会打光。如果不是我轻信了葛逻禄,不会中了埋伏。如果不是我把大军带出去,疏勒城不会被围,你不会丢一条胳膊,那些战死的兄弟不会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封常清从未在高仙芝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愤怒,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情绪,而是一种认了输的平静。
“封常清给我写过信,”高仙芝继续说,“他劝我不要打,他说安西的家底不够,他说葛逻禄不可信。我没有听。我以为只要打赢了怛罗斯,就能打通西域,就能让长安看看,我高仙芝还能打。我以为我是对的。但我是错的。”
屋子里没有声音。
封常清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在门前的台阶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住处。
路上经过城墙根时,他看见几个士兵围着一堆火坐着。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飘上去,散了。一个士兵认出了他,站起来叫了一声“封司马”,其他几个也跟着站了起来。
封常清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在火堆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锅里的东西——是一锅面疙瘩汤,里面加了一些干菜叶子,虽然简单,但在这样的夜里,冒着热气的锅就是一种奢侈了。一个年轻的士兵端了一碗递给他:“封司马,喝一碗吧,暖和暖和。”
他接过碗,在火堆边坐了下来。碗是粗瓷碗,边沿缺了一个口,碗壁烫手,但他没有放下。他捧著碗,感受着那一丝温度从掌心渗进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化开。
“封司马,”那个年轻的士兵问,“咱们要回龟兹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
“赵石头。”
封常清看了他一眼,记起来了——就是那个在城墙上哭着想家的少年。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嗯,”他说,“回家了。”
赵石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第二天一早,高仙芝召集了所有的将领和军官,在官署的正堂里开会。人不多,十几个人,站成一圈。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地面上,浮尘在光柱中缓慢地飘动,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雪,终于开始慢慢停歇。
高仙芝站在中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今天我们就撤。”
所有人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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