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雅丹侯冠(1/2)
天宝十三载春,长安的使者到了龟兹。
使者是内侍省的一个宦官,姓边,叫边令诚。封常清在正堂接旨时看见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觉得眼熟,想了一下,记起来了——天宝六载,征小勃律之前,来宣旨的就是这个人。七年不见,他胖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说话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带着鼻音的腔调。
圣旨上的字句华丽而空洞,套话连篇,但有几句话封常清听得真切:
“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忠勤敏达,屡立边功,征大勃律,克敌全师,商路复通。特授持节安西四镇节度使、兼安西副大都护,封雅丹侯,食邑三百户。”
封常清跪在最前面,身后是段秀实、刘校尉以及安西都护府的文武官员。他叩首谢恩,接过圣旨。站起来时,他的腿有些发僵——跪得太久了,左腿的膝盖又肿了,撑不住身体。他用拐杖撑了一下,稳住了。
边令诚把圣旨递过来,笑着说:“封司马——不,封节度使,陛下对你寄望甚高。安西这几年不太平,你多费心。”
封常清接过圣旨,点了点头。“公公远来辛苦。”
边令诚摆了摆手:“辛苦什么?又不是第一回来了。天宝六载,高将军征小勃律,也是咱家来宣的旨。那时候封节度使还在高将军帐下吧?”
“是。”
“一转眼七年了。”边令诚叹了口气,“那时候高将军意气风发,谁能想到……罢了,不说这些。封节度使如今独当一面,咱家回去一定在陛
封常清没有接话。他把圣旨收好,请边令诚到后堂喝茶。
边令诚喝了半盏茶,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就走了。康摩质送他出去,回来时看见封常清还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那卷圣旨,盯着上面的字,一动不动。
“阿郎,”康摩质小声说,“边公公走了。”
封常清把圣旨放在案上。“嗯。”
“他说要在陛
“他不会。”封常清打断他。
康摩质愣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龟兹城。
安西军换了主帅。高仙芝走了快一年,代节度使的“代”字终于去掉了,封常清正式成了安西四镇节度使。各镇的将领派人来送礼、道贺,判官厅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节。崔颢忙得脚不沾地,收礼单、登记造册、安排回礼,嘴上不说,脸上却带着笑。
封常清没有见那些人。他把自己关在判官厅后面的小屋里,一个人坐着。
康摩质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案上。
“阿郎,外面好多人等着见你。”
“让他们等着。”
康摩质不敢再多嘴,退了出去。
封常清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窗外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白框。他看着那个白框,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高仙芝走的那天。疏勒城的城门口,高仙芝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铠甲卸了,不像一个将军,更像一个远行的旅人。他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说:“安西交给你了。”那只手很重,压得封常清的肩膀沉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到安西的那年。二十八岁,跛着一条腿,住在龟兹城边上一间破土坯房里,口袋里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他在酒肆里当翻译,帮人传几句话,换几碗羊肉汤喝。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出息也就是这样了。
他想起外祖父。老人临终前塞给他一本手抄的《西域风土记》,说了一句话:“粟特人信钱不信誓,突厥人重勇轻法,唐吏爱面子胜真相。读人心,才懂西域。”那时候他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人心读懂了,路就走通了。路走通了,仗就打完了。仗打完了,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安西就活了。安西活了,他就成了节度使。
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推开门,走到判官厅里。
崔颢还在那里整理礼单,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封司马——不,封节度使,这是各镇送来的礼单,你看——”
“退回去。”封常清说。
崔颢愣住了。“全退?”
“全退。告诉他们,安西不兴这一套。以后谁再送礼,按军法处置。”
崔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封常清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坐下来,开始写退礼的回函。
段秀实从门外走进来。他的拐杖戳在砖地上,笃,笃,笃,声音和封常清的一模一样。他在封常清对面坐下来,用右手拿起案上那卷圣旨,展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原处。
“雅丹侯。”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羡慕,也没有嘲讽,“西域诸国要传开了——唐有两脚,一脚高将军,一脚封铁脚。”
封常清看着他。“你信?”
段秀实没有回答。他用右手拍了拍案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不管信不信,仗还没打完。吐蕃人不会因为大勃律输了就收手。封侯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走了。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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