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雅丹侯冠(2/2)
封常清一个人站在判官厅里。他看着门外,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榆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从戈壁吹来,吹得枝丫呜呜响。
“康摩质。”他叫了一声。
“在。”
“你去把长安送来的锦缎搬出来。”
康摩质应了一声,带人把锦缎搬了过来。整整二十匹,每一匹都织着精美的花纹,颜色鲜艳得刺眼。康摩质看着那些锦缎,眼睛都直了。
“阿郎,这些缎子,做几身好袍子吧。你的袍子都旧了。”
封常清没有说话。他让人把锦缎裁开,分成小份,每份能做一件冬衣。他让康摩质按名单发放——名单上的人,是那些在怛罗斯之战中受伤致残的老兵,以及在大勃律之战中立功的将士。
康摩质犹豫了一下。“阿郎,这些缎子是朝廷赏你的。”
“朝廷赏我的,我说了算。”封常清说,“发了。”
消息传出去,安西军中议论纷纷。士兵们私下说,封节度使把御赐的锦缎都分了,自己一件都没留。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收买人心,更多的人只是沉默,把分到的缎子收好,等着冬天做冬衣。
当天晚上,封常清把崔颢叫到判官厅。
“崔颢,你帮我拟一份文书。”
“什么文书?”
“给朝廷的谢表。升官的谢表。”
崔颢坐下来,铺开一张麻纸,研好墨,提笔等着。
封常清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他的左腿疼得厉害,走得很慢,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的长度。他走了两圈,停下来,开始说。
“臣本布衣,出身寒微。腿有残疾,貌不惊人。蒙先节度使高仙芝提拔,始得入仕。十余年间,从马夫做到判官,从判官做到行军司马,从行军司马做到节度使——每一步都不是臣自己走上去的,是安西军的将士们用命把臣抬上去的。”
崔颢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大勃律一战,臣不敢居功。功劳是段秀实的,是刘校尉的,是弥射的,是康摩质的,是那些在菩萨劳谷地里趴了一天一夜、放箭放到手软的士兵的。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打。”
他顿了顿。
“陛下封臣为侯,臣不敢辞,也不能辞。辞了,就是不认安西将士的功劳。但臣想请陛下知道——安西的功劳,不是臣一个人的。”
崔颢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麻纸拿起来,吹干墨迹,递给封常清。
封常清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发出去。”他说。
崔颢点了点头,收拾了笔墨,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封常清一个人。他坐在案前,把那卷圣旨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黄绫上的字是翰林院的人写的,工整,漂亮,没有一丝差错。但封常清觉得那些字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石头,摸上去扎手。
他把圣旨放回去,吹灭油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沙粒闪闪发光。他想起高仙芝走的那天,月亮也是这么大,这么亮。高仙芝骑在马上,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接替了高仙芝的位置。但高仙芝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听说回了长安,听说被闲置了,听说朝廷没有再让他带兵。一个曾经横扫西域的名将,最后连一兵一卒都带不了。这是什么道理?他想不通。但他知道,这个道理在长安是行得通的。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沙子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存进肺里。
“康摩质。”他叫了一声。
康摩质从隔壁探出头来。“阿郎?”
“你去告诉段将军,明天议事。各镇的防务要重新调整。”
康摩质应了一声,缩回去了。
封常清关上窗户,走回榻边,躺下来。左腿疼得厉害,膝盖肿得像馒头,他用手揉了揉,揉不开,就不揉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安西四镇的防务要调整,轮台的屯田要扩大,烽燧的法令要推行,各镇的兵额要重新核定。他是一镇节度使了,不是行军司马,不是判官,不是掌书记,不是马夫。他手下有几万条命,身后有几千里地。
他翻了个身,把旧袍子盖在身上。
窗外,龟兹城的春天夜里,风沙停了。月亮很亮,很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