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烽燧法典十五条(2/2)
第十五条:“本令自颁布之日起施行。此前所有烽燧、驿站旧例,一概废止。旧例与新令冲突者,以新令为准。旧例与新令不冲突者,可保留,但须报都护府备案。未备案而沿用者,视为违规。”
念完了。封常清把麻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帐中诸将。
“诸位,烽燧令十五条,从今天开始,在北庭施行。安西已经在做了,北庭不能落后。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有人说话。
封常清等了片刻,拄着拐杖站起来。
“没有意见,就照此执行。三个月后,我派人来查。查合格的,有赏。查不合格的——”
他停顿了一下。
“周文通就是例子。”
帐中甲叶哗然一片。诸将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康摩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将领的背影,小声问:“阿郎,他们能照做吗?”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回案前。“能。不能也得能。”
“为什么?”
“因为怕。”封常清坐下来,翻开案上的舆图,“怕就够了。等他们做习惯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成了规矩。成了规矩,就不用怕了。”
康摩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不完全懂,但他不再问了。
封常清在舆图上标出了第一批需要修缮的烽燧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些圈在舆图上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像一串红色的珠子,沿着边境线蜿蜒曲折地延伸向远方。每一颗珠子,都是一座烽燧;每一座烽燧,都是一个哨兵;每一个哨兵,都是一条命。
他把舆图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北庭的黄昏正在降临,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滩凝固的血。
“康摩质。”他叫了一声。
“在。”
“给岑参写封信,告诉他,北庭的烽燧令已经颁布了。让他把安西的烽燧账册整理好,三个月后,我要对比两镇的数据。”
康摩质应了一声,转身去写信了。
封常清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北庭的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子的味道,也带着远处雪山融水的清凉。他想起外祖父在《风土记》里写过的一段话:“烽燧之法,起于秦汉,盛于本朝。然法久必弊,弊久必废。废而不修,则边警不通;边警不通,则敌至不知;敌至不知,则城破可待。”
他外祖父写这段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一个瘸了腿的外孙,坐在北庭都护府的判官厅里,对着这段发黄的文字,一条一条地重订烽燧的法令。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人留下的东西,自己看不见了,但别人能看见;有些事做得当时觉得没什么用,但过了很多年,忽然就有用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康摩质已经把信写好了,放在案角。封常清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安西北庭烽燧令已颁,北庭先行,安西跟进。三月后对账。你的诗写得不错,但账也要算好。”
他把信递给康摩质。“发出去。”
康摩质接过信,跑了。
封常清坐下来,把案上的舆图重新铺开。红圈已经画完了,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烽燧修好了,还要有人守;有人守了,还要有粮吃;有粮吃了,还要有饷发;有饷发了,还要有人愿意留下来。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步都很难。
但他不怕难。难,才有他做的事。
他吹灭油灯,躺在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白框。他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戈壁吹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但他知道那不是哭,那是这片土地的声音。他听了半辈子,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把旧袍子盖在身上,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