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轮台屯田的黄金穗(1/2)
烽燧令颁下去之后,封常清回到了龟兹。但他没有在都护府待多久。康摩质发现他最近总在看轮台的舆图,吃饭的时候看,批文书的时候也看,有时候半夜起来点灯看。那张舆图被他用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哪里的地能种,哪里的水能引,哪里的路能通,全都画上了记号。
“阿郎,你要去轮台?”康摩质端着一碗茶进来,试探着问。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康摩质没有再多问。他转身出去收拾行囊了。
轮台在龟兹以西,天山南麓,是安西屯田最重要的区域。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从太宗朝就开始屯田,到如今已有上百年。但封常清在账册上看到的数据并不乐观——轮台屯田的产量时高时低,高的年份能收五万石,低的年份连三万石都不到。账册上把这些波动归因于“天气”“虫灾”“缺水”,但封常清知道,天气不背这个锅,虫灾也不背这个锅。
到了轮台,他没有先去屯田署,而是直接去了地里。
五月下旬,麦子正在灌浆。地里的麦子高矮不齐,有的地块麦穗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了腰;有的地块麦穗又小又瘪,像没吃饱饭的孩子。封常清拄着拐杖蹲下来,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麦粒又小又干,一搓就碎,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康摩质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心里那些碎了的麦粒。
“阿郎,这麦子——”
“不好。”封常清把手心里的碎麦粒倒掉,站起来,“长得不好。不是地不好,是种的人没用心。”
屯田署的署丞姓王,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他听说封常清来了,连忙从屯田署赶过来,气喘吁吁地抱拳行礼。封常清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王署丞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解释:“封节度使,今年的雨水少,天山的雪水下来得晚,地里缺水——”
封常清停下来,指了指左边的一块地。“这块地,是谁在种?”
王署丞凑过来看了看。“这是第三营的地。种的是老兵,伤残的,退下来的。”
封常清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块地的田埂上,用手扒开土,看了看墒情。土是湿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潮气。不缺水的。他又走到旁边那块地,那块地的麦子明显比刚才那块矮了一截。他蹲下来,扒开土,土是干的,硬邦邦的,手指插不进去。
“这块地是谁在种?”
王署丞的脸色变了一下。“这是……新兵的。今年刚分过来的。”
封常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兵的地,浇水了。新兵的地,没浇。”
王署丞的脸白了。“封节度使,不是不浇,是水不够,要先保证——”
“先保证谁?”封常清看着他,“老兵能打仗,新兵就不能打仗?老兵的地有水,新兵的地没水。麦子收了,老兵的粮仓满了,新兵的粮仓空着。新兵明年还给你种地吗?”
王署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封常清没有再说别的。他拄着拐杖,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康摩质跟在后面,王署丞跟在后面,屯田署的几个小吏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封常清走遍了轮台屯田区的每一块地,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走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傍晚,他在屯田署升帐。来的人不多——轮台没有多少将领,主要是屯田署的官吏和几个管着屯田的队正。王署丞站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封常清。
封常清坐在主位上,把拐杖靠在椅边。面前摊着轮台屯田的账册,他已经翻了两遍。
“从明天开始,”他说,“轮台的屯田,分三件事做。”
没有人说话。
“第一,修渠。天山的雪水不缺,缺的是把水引到地里的渠。轮台现有的渠,不是不够宽,就是不够深,要么就是淤了没人清。渠修好了,水够了,地就能种好。”
王署丞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分地。不分老兵新兵,不分汉兵蕃兵,按人头分,按劳绩分。谁种得好,地就多分;谁种得不好,地就少分。种了三年的老兵,优先选地。但不是白给,是租种。收成的三成归军府,七成归自己。伤残的,收成归自己,不用交租。”
屯田署的一个小吏忍不住插嘴:“封节度使,三成归军府——够吗?”
封常清看了他一眼。“安西军的粮饷,朝廷给一部分,屯田补一部分。三成,够补缺口了。多了,种地的没干劲;少了,军府的粮不够。三成,刚刚好。”
小吏不敢再问了。
“第三,招人。轮台的屯田,不能只靠士兵。士兵要打仗,打仗的时候地就荒了。招胡人、汉人,只要愿意种地的,都给地、给种子、给农具。头三年免税,三年后按亩征税,不重,够他们活就行。种好了,人来了,地活了,轮台就活了。”
他这一番话说完,帐里安静了。
王署丞站在那里,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封常清没有等他算完,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开始修渠。渠修好了,种地的事再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封常清就到了渠线上。
马工佐已经在等他了。马工佐五十多岁,瘦小,背微驼,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沟,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羊皮纸。他在安西修了半辈子渠,封常清征小勃律时开路的就是他。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封节度使,渠线我测过了。从天山脚下引水,顺着山势走,绕过三道梁,挖四十里,能浇三万亩地。”他用树枝点着那条线,“最难的是这段——山脚的石壁。石头硬,不好挖。”
封常清蹲下来,看了看那段石壁。石壁不高,大约两人多,但全是坚硬的花岗岩,铁镐砸上去,只蹦出几点火星子,石头上连个白印都没有。
“从山腰绕。”封常清说。
马工佐愣了一下。“绕?”
“山脚挖不通,就从山腰绕。山腰的土软,好挖。多走五里路,但能省下一半的工。”
马工佐蹲下来,重新算。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能行!从山腰绕,多走五里,但能避开石头。只要先把渠线的坡度算准了,水能流过去。”
封常清点了点头。“需要多少人?”
“三百。两个月。”
“我给你四百。一个月。”
马工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封常清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开渠的那些天,封常清每天都要去工地看一趟。早晨天不亮就出发,拄着拐杖沿着渠线走,看看昨天的进度,安排今天的活计。他的左腿肿得厉害,康摩质要扶他,他推开。爬到渠线上有一段陡坡,他上不去,就把拐杖先扔上去,然后用手扒住石头,右腿蹬住一个坑,左腿拖在后面,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挪到坡顶,他坐在地上喘一会儿,然后捡起拐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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