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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轮台屯田的黄金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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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正在挖渠的士兵们看见他这副模样,没人偷懒了。不仅不偷懒,还比平时干得更起劲。一个年轻的士兵对他身边的人说:“节度使都能爬上来,咱们还有脸歇着?”

渠挖了四十五天,比封常清预计的晚了半个月。但水通了。

通水那天,马工佐蹲在渠口,看着天山雪水顺着新开的渠道哗哗地往下游流去,浑浊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他用粗糙的手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冒起一小股尘烟。

“封节度使,”他说,声音有些哑,“我这辈子修了三十多条渠,没有一条比这条更金贵。”

封常清站在他身后,拄着拐杖,看着水流去的方向。水很急,浪花翻涌,冲刷着渠壁上的新土,把泥土中的草籽冲出来,裹挟着向下游奔去。那些草籽会在下游的某处停下来,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新的草地。

“不是渠金贵,”他说,“是水金贵。水到了,地活了;地活了,人就能活。”

渠通之后,封常清开始分地。他让王署丞把轮台屯田区的荒地重新丈量了一遍,按土质、水源、位置分成三等。一等的地分给种地种得好的老兵,二等的地分给新兵,三等的地先放着,等渠水到了再分。

消息传出去,反应出乎意料地热烈。

不只是轮台当地的驻军,连疏勒、于阗的士兵都写信来问,能不能也分到地。封常清的回信只有一句话:“安西的土地,谁种活,就是谁的。但有一个条件——战时持枪,闲时持锄。敌人来了,要能打;敌人走了,要能种。”

这话传开了。传到后来,变成了一句在军中流传的糙话:“封节度使说了,咱们不是当兵的,是种地的。当兵是副业,种地才是正经营生。”

有人把这话学给封常清听,他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种地怎么了?种地不丢人。丢人的是地种不好,兵也当不好。”

到了七月,第一批冬小麦下地了。

封常清亲自下田扶犁。不是做样子,是真干。他卷起裤腿,把拐杖夹在腋下,右手扶着犁把,左手牵着缰绳,赶着一头老黄牛,在田垄上走。左腿使不上劲,犁把总是往左边歪,他就用右腿蹬住地面,把犁把掰正,再往前走。走几步,歪了,再掰正。一个来回走下来,他的后背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但他没有停下来。康摩质站在田埂上,急得直跺脚:“阿郎,你别干了!你的腿受不了!”封常清没有理他。

旁边正在插秧的几个老兵看见了,先是愣,然后有人红了眼眶。一个四十多岁的队正放下手里的秧苗,走到封常清身边,默默地把犁把从他手里接过来。

“封节度使,你歇着。这地,我们替你种。”

封常清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手在发抖。他看了看那个队正的脸,又看了看田埂上那些正在看着他的士兵们。

“行,”他说,“你们种。种好了,我来看收成。”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田埂上,坐下来,把左腿伸直,用手揉着膝盖。康摩质蹲下来帮他揉,他没有推开。

阳光照在田垄上,照在水面上,照在那些弯着腰插秧的士兵身上。水田里映出天山的倒影,白白的雪山顶,蓝蓝的天,绿绿的秧苗。那颜色搭配在一起,好看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幅谁画出来的画,颜料还没有干透,还在往下淌着水珠。

“阿郎,”康摩质小声说,“你说,这些地种熟了,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怕吐蕃人了?”

封常清看着那些正在劳作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不怕了,”他说,“但也不能不怕。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地不能丢。地丢了,什么都没了。”

秋天,麦子熟了。

轮台屯田区的几千亩麦田,从远处看,像一片金黄色的海。风一吹,麦浪翻滚,沙沙的声音像是大地在低语,又像是千万个人在轻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飘过田埂,飘过水渠,飘过戍堡的矮墙,一直飘到龟兹城里,飘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封常清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麦浪,很久没有说话。

马工佐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新收的麦穗,麦粒饱满,沉甸甸的,在他粗糙的手心里滚来滚去。

“封节度使,你猜这一季收了多少?”

“你说。”

马工佐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石?”

“三万八千石。”马工佐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三万八千石。够咱们吃两年。”

封常清没有说话。他从马工佐手里接过那把麦穗,放在鼻子。那味道钻进他的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慢慢苏醒了。他想起去年冬天,疏勒城里,士兵们每天只有半碗稀粥;想起那些饿得走不动路、靠在墙根等死的面孔;想起段秀实断掉的那条胳膊,想起高仙芝离开时那落寞的背影。那些东西,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里,压了好久。现在,这些麦子,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了。

不是全搬开,但至少——透了一口气。

“马工佐,”他说。

“在。”

“明年,再扩两千亩。”

马工佐愣了一下。“两千亩?哪来的人?”

“人从土里来。”封常清把麦穗放回他手里,“地活人了,人就能活。人活了,兵就有了。兵有了,安西就能撑下去。”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金黄色的麦浪上,那影子因为跛足而微微倾斜,像一把插入大地的钝刀,刀身歪了,但没有断,还在那里,固执地立着。

康摩质跟在他身后。

“阿郎,你说,高将军要是知道咱们收了这么多粮,会怎么说?”

封常清没有停步。“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已经不是节度使了。”

康摩质不说话了。

封常清继续往前走。拐杖戳在田埂上,笃,笃,笃,和麦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杖声,哪个是风声。他知道,高仙芝不会再回来了。他也知道,安西的仗,还没有打完。吐蕃人还在西边盯着,大食人也不会因为一场怛罗斯就停下东扩的脚步。但至少现在,在这个秋天,在轮台这片金黄色的麦田边上,他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看一看自己亲手种出来的东西。

当天晚上,封常清在戍堡里点着灯,给朝廷写了一份奏报。他没有提请求,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在末尾写了一句:“轮台屯田,今秋收麦三万八千石。安西将士,赖此可活。臣不敢忘朝廷之恩,亦不敢忘将士之劳。惟愿陛下圣安,边疆无事。”

写完了,他放下笔,吹灭灯,坐在黑暗中。窗外,天山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的味道,也带着新翻泥土的腥味。那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外祖父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做的事不多。但做一件,就要做到根子上,做到别人再也拔不出来。”

他想,他做到了。

至少这一件事,做到了。

他躺在羊皮褥子上,闭上眼睛。膝盖还在疼,但他已经习惯了。疼就疼吧,疼说明还活着。活着,就能继续种地,继续打仗,继续守着这片土地。

他翻了个身,把旧袍子盖在身上,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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