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葛逻禄的刀与茶(1/2)
文会过后第七天,葛逻禄的使者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个刀疤脸的汉子,而是一个更体面的人物——葛逻禄可敦的弟弟,姓阿勒古,名帖木儿。三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像一截用铁箍箍住的木桩。他穿了一件紫色的波斯锦袍,腰系金带,佩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刀鞘上嵌着红蓝两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从比上次多了两倍,五十多人,个个骑高头大马,马鞍上挂着弓箭,马屁股后面跟着猎犬,一副来打猎而非出使的派头。
封常清站在北庭城门口迎接他。
这不是礼数,是规矩。葛逻禄是突厥系部落中实力最强的一支,控制着金山以南至伊丽水的大片草场,帐落数万,控弦之士不下两万。天宝年间,唐与葛逻禄的关系时好时坏,好时封其为可汗、赐其金印,坏时彼此在边境上互放冷箭。怛罗斯一战,葛逻禄临阵倒戈,直接导致了唐军的惨败,这笔账,封常清记得清清楚楚。
但记得归记得,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边疆的事,不是靠记仇能解决的,是靠实力和分寸。实力不够,记仇是自取其辱;分寸不对,实力也会变成祸端。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在城门洞下,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铠,没有披披风,没有戴头盔,头上只扎了一条黑色的幞头。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打着绷带,绷带外面裹了一层羊皮,走路的时候拐杖戳在地上,声音沉闷,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冻土。
阿勒古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封常清一眼。他的目光从封常清的脸滑到那条裹着羊皮的残腿上,又从残腿滑回封常清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他在马背上没有下来。
康摩质站在封常清身后,看见阿勒古这副做派,拳头攥紧了,刚要开口,封常清伸手拦住了他。
“远道而来,”封常清仰起头,看着马背上的阿勒古,声音不大,但很稳,“不下马?”
阿勒古这才翻身下马。他的动作很利索,马靴踩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他把马鞭随手丢给随从,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封常清面前,抱拳行了一礼。礼行得很标准,标准的唐礼,右手握拳,左手包住右拳,举到齐眉的高度。但他的腰没有弯,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神情不像是在行礼,更像是在做一种姿态——我不是不懂礼数,我是给你面子。
“封节度使,”阿勒古的汉话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可敦让我带话,说上次草场的事,封节度使给了葛逻禄一个公道。可敦很感激,特派我前来道谢,顺便——”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顺便看看北庭的风光。”
封常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上一次见葛逻禄的人,还是在怛罗斯。那时候他站在中军帐里,看着葛逻禄的使者拿着高仙芝给的赏赐,笑容满面地走出去。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对一个刚归附不久的部落太过慷慨,不是收买人心,是养虎为患。他跟高仙芝说过,高仙芝没有听。一个月后,葛逻禄在阵前倒戈。
“远来是客,”封常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话。”
阿勒古笑了笑,跟着封常清走进了都护府。
宾主落座,茶端上来。
封常清喝的是北庭本地的砖茶,颜色深褐,味道苦涩,但提神。阿勒古端起茶碗闻了闻,皱了皱眉,没有喝,放在案上。
“封节度使,”他开门见山,“可敦这次让我来,除了道谢,还有两件事。”
封常清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汤,没有说话。
“第一件,”阿勒古竖起一根手指,“怛罗斯的事,可敦让我向封节度使解释一下。那天的倒戈,不是葛逻禄的本意。是大食人买通了我们的一个千夫长,他临阵私自下令,等可汗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可汗回去以后,已经处死了那个千夫长,全家连坐,一个没留。”
封常清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放下。
“处死了?”他问。
“处死了。”阿勒古说得斩钉截铁。
“脑袋呢?”
阿勒古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千夫长的脑袋,”封常清说,“带来了吗?”
帐里安静了下来。阿勒古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封节度使说笑了,事情过去这么久,谁还留着那颗脑袋?”
“那就不是处死了,”封常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死人是有脑袋的。脑袋可以没有皮肉,但骨头还在。你说处死了,我却没见到骨头。那我只能当他是还活着。”
阿勒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封常清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说话。阿勒古沉默了几息,伸手端起那碗凉了的茶,一口喝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但忍住了。
“封节度使,”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可汗说了,怛罗斯那一仗,葛逻禄欠唐军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可汗记着,迟早要还。”
“不用还。”封常清说,“打仗的事,没有谁欠谁。你帮了我,我谢你;你害了我,我记着。但谢和记,都是过去的事。边疆的规矩是向前看,不是向后看。”
阿勒古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几分。“封节度使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第二件事——茶马互市。”
他把“茶马互市”四个字咬得很重。
封常清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封节度使上次说,草场不变,互市加三成。可汗听了很高兴,说封节度使是个明白人。但可汗又说了,三成太少,要加就加五成。”
阿勒古说完,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威胁,是一种商人谈价时的姿态——你先开了价,我现在还个价,接下来咱们慢慢磨。
封常清低着头,手指在茶碗的边缘上慢慢画圈。
“五成?”他说。
“五成。”阿勒古重复了一遍。
“拿什么换?”
“马。良马。今年葛逻禄的草场水草丰美,马群比往年多了三成。可汗说了,只要互市加五成,葛逻禄愿意多卖一千匹马给唐军,而且不加价。”
一千匹马,不是小数目。安西四镇的骑兵缺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怛罗斯一战损失了两千多匹战马,到现在还没补齐。从关内调马,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十匹马运到安西,能用的不到七匹。从葛逻禄买马,近,快,损耗小,而且是良马,比关内那些矮脚马强得多。
但封常清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葛逻禄不是傻子,他们愿意多卖马,不是因为他们跟大唐亲,是因为他们需要用马换茶。草原上的部落,吃肉喝奶,缺蔬菜,缺茶叶。没有茶,他们就生病,就拉肚子,就死牛羊。茶叶在草原上的价值,比丝绸和金银都高。葛逻禄愿意多卖马,说明他们急需茶叶,或者——急需别的什么东西。
“除了茶,”封常清说,“还要什么?”
阿勒古的眼睛亮了一下。封常清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是个懂行的人。跟懂行的人谈事,不累。
“铁。”阿勒古说,“可汗说了,葛逻禄的铁器不够用。刀、箭、箭头、马掌、锅——什么都缺。封节度使要是能松一松铁禁,葛逻禄愿意再加五百匹马。”
铁禁。
唐朝对边疆部落的铁器贸易,历来有严格限制。刀剑甲胄之类的东西,是明令禁止出口的;铁锅、铁犁这些生活用具,虽然不是明令禁止,但也要经过严格审批,数量、用途、流向,都要登记在册。边疆部落为了得到铁器,什么办法都想尽了——走私、贿赂、假借朝贡之名夹带,花样百出。
封常清放下茶碗,看着阿勒古。
“你要铁做什么?”
阿勒古的笑容不变。“打马掌,铸犁头。葛逻禄的牧民,缺铁锅缺了很久了。封节度使要是肯帮忙,价钱好商量。”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北庭的校场上,几个队正正在训练新兵,刀光闪烁,喊杀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
“铁,”他说,“不能给。”
阿勒古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封节度使——”
“刀不行,箭不行,铁锅也不行。”封常清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朝廷有律令,铁器出塞,必须经中书省批准。我只是个节度使,没有这个权限。”
阿勒古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案上,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他身后的随从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康摩质看见了,心跳加速,但封常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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