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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葛逻禄的刀与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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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节度使,”阿勒古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汗说,葛逻禄是大唐的盟友。盟友之间,应该有盟友的待遇。”

“盟友的待遇,大唐给了。”封常清说,“茶、绢、粮,一样不少。铁是兵器,兵器只能给敌人,不能给盟友。给盟友兵器,不是帮忙,是害人。等哪天盟友变成了敌人,你给我的兵器,就砍在了我头上。”

阿勒古的脸色很难看。

帐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康摩质。”

“在。”

“带阿勒古去看茶。”

康摩质愣了一下。茶?

封常清没有解释。他放下门帘,拄着拐杖走回案前,坐下来,端起茶碗,继续喝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康摩质带着阿勒古走到了都护府的后院。后院的天井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个竹篾茶篓,每个茶篓都封着蜡,贴着红纸标签,标签上写着“官茶”“安西都护府”“天宝十三载”之类的字样。茶篓堆得像一座小山,竹篾的缝隙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蜡封的味道,在干燥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阿勒古站在茶堆前面,眼睛直了。

他在草原上见过茶叶,但没有见过这么多茶叶。几百篓,少说也有上万斤。这么多茶,够葛逻禄全族喝一年。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个茶篓,竹篾有些扎手,但他没有缩回去。

康摩质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在帐里还端着架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现在看见茶叶,眼睛都直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这是封节度使给可汗的见面礼,”康摩质说,“五千斤官茶,今年的新茶,从江南运来的,路上走了四个月。”

阿勒古的手停在茶篓上,没有说话。

“还有,”康摩质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递给阿勒古,“这是封节度使给可汗的信。”

阿勒古接过来,看了一眼。信是汉文写的,他不认识汉文,但他认识信末尾那个印章——安西节度使之印,朱红色的,盖得很正。

康摩质把信的内容翻译给他听。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但字字千钧:

“铁不能给,茶可以给。五千斤官茶,聊表心意。以后每年互市,茶量按前一年基础上加半成,马价不变。葛逻禄不欺唐,唐不欺葛逻禄。彼此各守边界,互不相犯。若越界生事,唐有坚城利刃,不惧一战。”

阿勒古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对康摩质说:“告诉封节度使,信我收到了。可汗那里,我会把话带到。”

康摩质点了点头。

阿勒古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堆茶篓。

“康摩质,”他叫了一声。

“嗯?”

“封节度使这个人——”他斟酌了半天,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好对付。”

康摩质笑了笑。“不是不好对付,是不好骗。”

阿勒古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在帐里的虚伪和算计,倒有几分真诚。“不好骗,比不好对付更难办。”他说,“不好对付的人,你可以绕着他走;不好骗的人,你绕不过去。”

康摩质没有接话。

阿勒古带着随从走了。走出北庭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封常清没有来送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看见了城墙上那些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看见了城门口那些排队等待入城的胡商,看见了墙上那块暗红色的血迹——周文通的人头留下的,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走了。

康摩质回到判官厅,封常清还在那里喝茶。茶碗里的茶已经换了新的,热气袅袅地升起,在午后的阳光中画出淡淡的白色轨迹。

“走了?”封常清问。

“走了。”

“说什么了?”

康摩质把阿勒古最后那句话复述了一遍。“他说你不好骗。”

封常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好骗,不是本事。不好骗还能让人不恨你,才是本事。”

康摩质想了想,说:“他好像没恨你。”

“现在没有。”封常清放下茶碗,“以后不一定。边疆的事,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的朋友。恨不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了,就不会轻易碰。不碰,就不会打。不打,就能活。”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庭的傍晚正在降临,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大片燃烧的锦缎铺在天上。远处的天山雪峰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尖尖的山顶刺进云层里,像一把倒插的长矛。

“康摩质。”

“在。”

“给岑参写封信,让他把葛逻禄这几年的互市数据整理出来。马的数量、茶的斤两、绢的匹数,一笔一笔都对清楚。明年互市的时候,按数据说话,不让葛逻禄多占一分,也不让大唐多占一分。”

康摩质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纸笔了。

封常清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燃烧的晚云。他想起外祖父在《风土记》里写过的一句话:“胡人重利,亦重信。利可诱之,信可固之。无利不信,不长久;有利无信,不久长。利信兼得,方可久处。”

他外祖父懂西域,懂胡人,懂边疆。但他外祖父不懂朝廷。朝廷里的人,既不懂西域,也不懂胡人,更不懂边疆。他们只知道纸上谈兵,只知道争权夺利,只知道在曲江池畔吟风弄月、互相吹捧。安禄山在河北蓄谋造反,他们看不见;边疆的将士在风沙中苦守,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活在一个用奏折和谎言编织的盛世里,而那个盛世,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封常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茶的味道,有沙子的味道,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边疆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那种气息让他想起很多东西——想起龟兹的城门楼,想起外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本《风土记》,想起高仙芝第一次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在雪地里冻死的士兵,想起播仙城里那个磕头的老妇人,想起岑参写的那些诗。

他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收起来,压在心底,像一个人把过冬的粮食藏进地窖里。

然后他睁开眼,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判官厅。

灯亮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他微微倾斜的影子。那影子在墙上晃了几下,稳住了,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风停了,它又直起来了。

他坐下来,铺开舆图,拿起炭笔,开始在图上标注新的烽燧位置。葛逻禄的事暂时按下去了,但按下去了不等于解决了。茶叶可以安抚他们一时,但安抚不了一世。真正能让边疆安稳的,不是茶叶,不是互市,不是任何形式的施舍——是实力。是让他们知道,你比他们强,你比他们稳,你比他们更能熬。

封常清在舆图上画下今天最后一个红圈,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北庭的夜空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色的绸缎上。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星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沉默而冷峻,像一排站了千万年的哨兵,不说话,不动,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他吹灭油灯,躺在榻上。

膝盖还在疼,疼得他睡不着。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光一点一点地移过窗棂,听着远处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吹过屋檐,想着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播仙的城墙要修,轮台的渠道要挖,烽燧的法令要落实,将士的军饷要发放,互市的份额要核算,安禄山在河北的动作要关注,长安城里的那些权贵要提防。

事情很多,多得他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但他知道,喘不过气也要喘,做不完也要做。能做多少是多少,能撑多久是多久。

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旧袍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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