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雪夜送归人(2/2)
沉默了很久。然后封常清站起来,端起酒碗。
“好。”他说了一个字。
就这一个字。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宴席散了之后,封常清没有回屋。
他拄着拐杖,踩着没到脚踝的雪,走到了轮台东门。
武判官的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几辆马车,驮着行李和书箱,马匹的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雪地上不安地踏着。武判官站在马车旁边,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正在跟岑参说话。岑参把一卷诗稿塞进他手里,说:“带回去,替我看看哪里还能改。”武判官接过来,塞进怀里,拍了拍。
封常清走过去。武判官看见他,连忙拱手。
封常清没有还礼。他站在武判官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路远。到了长安,写封信来。”
武判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动了。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队缓缓地朝东门驶去。
封常清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越走越远。雪还在下,很大,铺天盖地的,很快就把车辙印盖住了。但他知道路在哪里——路在轮台东门外,在天山脚下,在那一行越来越模糊的马蹄印里。
岑参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卷诗稿,风吹得纸页哗啦啦地响。
“封节度使,”岑参忽然说,“武判官走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封常清没有回答。
岑参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是怕走,我是怕走了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封常清转过头,看着他。
“你回不来了,”封常清说,“诗回来了。诗回来,就够了。”
岑参愣住了。
封常清拄着拐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戍堡。拐杖戳在雪地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岑参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茫茫的白雪中。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诗稿。风吹过,纸页翻动,翻到最后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他改了无数遍、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的最后两句。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被雪花打湿了一角,晕开一小团黑色的云。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然后把诗稿折好,塞进怀里,转过身,走回了戍堡。
那天夜里,封常清没有睡。
他坐在戍堡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他微微倾斜的影子。他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风土记》从行囊里拿出来,翻到外祖父写序言的那一页。那一页他已经翻过无数次了,纸都磨薄了,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他还能背得出来。
“西域之地,非亲历者不知其险,非久居者不知其苦。然险中有胜景,苦中有真味。吾以此书传汝,非欲汝守西域,欲汝知天下之大,有地如此,有人如此,有事如此。”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远处的天山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沉默而冷峻,像一排站了千万年的哨兵。
他想起了武判官。想起了岑参。想起了那些来来去去的人。西域这地方,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人卷进来,再甩出去。卷进来的时候,你是热的,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冰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甩出去的时候,你是冷的,是硬的,是被淬过火的钢,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形状。
封常清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膝盖肿得厉害,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没有揉,也没有叫人。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诸君归去,”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莫忘西域尚有铁甲守夜。”
他把油灯吹灭了。
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呼吸。
明天,他还要回北庭。后天,他还要批公文。大后天,他还要去巡视烽燧。日子还要继续过,仗还要继续打,西域还要继续守。
至于那些走了的人——他们会带着西域的风沙、西域的雪、西域的诗,回到长安,回到那座繁华的、温暖的、纸醉金迷的都城。
他们会把西域讲给长安听。
长安会记住吗?
封常清不知道。
但他知道,诗会记住。
岑参的诗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