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雪夜送归人(1/2)
天宝十四载秋八月,轮台下了第一场雪。
雪来得猛。午后还是晴空万里,到了申时,天边涌起一团铅灰色的云,像一堵墙从西北方向推过来。风先到了,卷着沙砾打得窗纸噼啪作响。然后是雪,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劈头盖脸地砸,像天上有人在往下倾倒碎银子。
封常清站在轮台戍堡的箭楼上,看着这场雪。
他刚从屯田区回来。今年的麦子收成不错,三万八千石,比去年多了两成。粮仓里堆得满满当当,麦粒从仓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细线。马工佐蹲在仓门口,捧着一把麦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但封常清没有笑。
他站在箭楼上,手扶着垛口,看着那片被风雪吞没的旷野。远处的天山已经看不见了,轮台城外的那些田垄也看不见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左腿在发疼,膝盖肿得把裤腿绷紧了,但他没有下去。
“封节度使,”身后传来岑参的声音,“该下去了,雪太大了。”
封常清没有回头。“再待一会儿。”
岑参没有走。他走到封常清身边,也扶着垛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卷纸——那是他新写的诗,墨迹还没干透,被风吹得卷起了边。
两个人在箭楼上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今天是武判官离开轮台的日子。
武判官是北庭节度判官,比岑参早到两年。他年纪不大,四十出头,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封常清记得他刚到北庭时的样子——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看什么都新鲜,问东问西,像个刚出茅庐的书生。两年下来,他黑了,瘦了,手上的茧子比某些士兵还厚。他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夜里巡逻,学会了在敌情来临时面不改色地签下军令状。
但他还是要走了。不是不想待了,是身体撑不住了。北庭的冬天太冷,他的肺出了问题,一到冬天就咳血。封常清让他回京养病,他不肯,说再待一年。封常清说一年也不行,你再待下去,命就没了。
武判官沉默了。第二天,他交了辞呈。
封常清在轮台设宴为他饯行。
说是宴,其实不过是几坛酒、几盘肉、一堆馕饼。轮台没有北庭都护府那样宽敞的正堂,只有一间不大的议事厅,摆上几张条案,挤得满满当当。来的人不多——武判官在轮台的几个同僚,岑参,马工佐,还有几个跟武判官相熟的队正。
封常清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碗。
“武判官,”他说,“两年,不短了。西域的苦,你吃过了;西域的刀子,你挨过了;西域的风沙,你也咽下去了。回了长安,别忘了这里。”
武判官站起来,端起酒碗,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西域太远了,远到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封节度使,”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在北庭两年,没给朝廷立什么功,但也没给您丢人。”
封常清看着他,没有说“你不丢人”之类的话。他只是把酒碗举起来,碰了一下武判官的碗,然后一仰头,干了。
武判官也干了。酒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咳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让岑参念诗。
岑参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青衫,是专门为这场饯行做的。布料是从长安带来的,藏了一年没舍得穿,今天终于穿上了。青衫衬得他年轻了几岁,但脸上的疲惫是遮不住的——他在北庭这两年,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纸,展开。纸是北庭产的麻纸,粗糙,发黄,但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这首诗,”他说,“是前几天写的。写的是轮台的雪。今天念给大家听,算是给武判官送行。”
他念了。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封常清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
他听过很多人写的诗,在安西,在北庭,在龟兹的酒肆里,在长安的曲江池畔。他听过华丽的诗,听过矫情的诗,听过酸腐的诗,听过拍马屁的诗。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诗——把雪比作梨花,把塞外的苦寒写成春天的花开。这不是粉饰太平,是在最苦的地方,看出了最美的样子。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连马工佐都放下了酒碗,张着嘴,听得入了神。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封常清想起了怛罗斯。想起了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想起了刀口卷刃的声音,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里,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用任何方式说出来过。但岑参用几句诗,就把它说出来了。
不是说出来,是画出来。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武判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任它流着,流进酒碗里。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岑参念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他念完了。
正堂里没有声音。连炭盆里木炭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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