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御前陈情(下)(2/2)
这句话说出来,正殿里的气息变了一分,不是变重,是变紧,像是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还没有断,但已经绷到了某个临界的位置。
她把这个变化在心里记下来,没有停,把那几个名字从记忆里推出来,一个一个,落得清楚,说的是北境中层将领里与兵部有过节制关系的几个人,说的是那几个人与太子门下某位幕僚之间曾经有过的一次调任往来,说的是那条路径上,情报可以怎样从北境流出来,又怎样在不经过核心渠道的情况下落进某些人手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条理是清楚的,判断是有依据的,但她没有说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她只说是父亲书房的旧年文书,是幼时随父亲在军中时听来的只言片语,是一个将门女儿在父亲膝下长大时无意间积累的那些碎片。
这些理由不够充分,她知道,但它们足够让一个人相信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凭空捏造的。
萧琰在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段沉默里,她听见他走动的声音,是从御案方向往侧边移了几步,随后停住,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随后他开口,说的不是那几个名字,也不是布防图,他说:“云瑶,你究竟还瞒着朕多少事。”
这句话不是质问,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叹,又像是某种被触动之后压下去的东西,落下来的方式和她预计的不一样,她把那串珠子在掌心里握住,没有立刻答。
但她还没有开口,正殿外头忽然有动静传进来,是脚步声,急而压着,那个总管太监出去了一趟,进来的时候把声音压到最低,在萧琰耳边说了几个字,云瑶只听见了其中两个,一个是“兵部”,一个是“急报”。
正殿里的气息骤然变了。
萧琰没有再看她,他对那个总管太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云瑶听清楚了,他说:“让她先回偏殿候着。”
不是让她走,是让她候着。
她被引回偏殿的时候,脚步是稳的,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另一个位置,不是松了,是绷得更紧了一分,因为那两个字,兵部,急报,在这个时辰,在她刚刚把那几个名字说出来之后,出现在养心殿外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新的变数。
她在偏殿的椅子旁边站定,把那串珠子重新从头捻起,一颗一颗,把心里那个方向压住,没有让它漫出来。
红芪凑近她,把声音压到最低,说:“娘娘,那个来报信的人,奴婢在廊道里看见了一眼,不是兵部的人,是宫里的暗卫,但他腰间挂的那块令牌,奴婢认得,是东厂的制式。”
云瑶的手在那串珠子上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捻,没有停太久。
东厂的人,拿着兵部急报的名义,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养心殿外头,在她刚刚把那几个名字说出来之后。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遍,把那串珠子握住,没有动。
有人比她更早一步,把某件事送进了养心殿,而那件事,和她今夜说的那些话,可能指向同一个方向,也可能指向完全相反的地方。
偏殿的门没有再开,外头的动静压着,她等在那里,把心里那个还没有落定的方向,重新从头推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