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2/2)
唐初南跟着行了一礼,“臣妇见过皇上。”
“起来吧。”
皇帝把手里的小本子合上,走到龙案前,在龙椅上坐下来,把那本子往案面上一放,“晏子屿,你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臣知道。”
“说说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封信,臣早就料到会出现。”
皇帝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哦?”
“韩森死了,”晏子屿站在大殿当中,声音不急不缓,跟在自己家书房里说话似的,“他手里那些东西,有一部分臣不知道有没有落在别人手里。有心人拿了他的字迹来仿,写一封谋反的信,不难。”
“那你觉得,是谁写的?”
“臣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的声音轻描淡写,“还是不想说?”
晏子屿沉默了一拍,“臣有猜测,但没有证据。皇上若要臣拿证据说话,臣现在给不出来。”
皇帝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把那封谋反的信从案角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下,“朕看过这封信了。”
“是。”
“字迹很像韩森,印章也对得上。”皇帝把信放回去,“若是一般的人看了,当真要信了。”
“但皇上不一般。”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声极短,像一根被扯断的丝线,“你这话,是在夸朕,还是在堵朕的嘴?”
“臣在说实话。”晏子屿抬起眼,直视皇帝,“这封信若是真的,臣不会穿朝服来。”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秋光从槅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一片碎金,一动一动的,像在喘气。
皇帝把那封信拿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当着晏子屿和唐初南的面,把它递给旁边侍立的内侍,“烧了。”
内侍应声,把信接走了。
“晏子屿,”皇帝重新靠进龙椅里,声音慢下来,带着点朕已经把话说开了的意思,“朕问你一件事,你据实说。”
“是。”
“南苑,地宫,那扇门——”皇帝的眼神慢慢变了,那种高居庙堂的帝王气息收了收,底下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好奇的东西,“朕有时候做梦,梦见地宫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朕。不是人,没有脸,就是……看着。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大殿里,唐初南微微瞳孔一缩。
晏子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看了唐初南一眼。
唐初南向前走了半步,开了口,“皇上,那是阿影。”
“阿影?”
“门那边来的守卫。”唐初南的声音很平,“二十年前跟着臣妇的娘一起出来的。它没有恶意,就是守着——守着它认为应该守护的人。皇上所见,是因为皇上知道了那扇门,知道了玉佩,所以它来看过皇上。看完了,它就走了,不会再来。”
皇帝沉默着,盯着那片碎金的光斑,看了很久。
“不会再来了?”
“不会了。”唐初南说,“门已经封死了。它在这边,那边的东西进不来,它也回不去。以后,它只守臣妇一家人。”
皇帝把那句“只守你一家人”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再说话。
半晌,他站起身,走下台阶,走到唐初南面前,面对面地看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唐初南能看清他眼底那圈发青的乌色,和一道极细极深的纹路——那是长期睡不好、睡不沉才压出来的。
“唐初南,”皇帝说,“你娘当年,是朕的表姑。”
唐初南愣了一下。
“朕那时候才几岁,只见过她两三回,不记得脸了。”皇帝声音很低,“但朕记得,她手腕上总戴着一对白玉手钏,说是秦家祖传的。后来秦家抄家,手钏也没了。”
唐初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发了酸,“臣妇不知道这个。”
“朕也是前几天才想起来的。”皇帝重新走回去,在龙椅前站住,背对着两人,“她死的时候,朕不知情。等朕知道,已经过了十几年。朕查了,查不到底,太皇太后把东西压得死。”
“皇上。”唐初南轻轻开口。
“你不用谢朕什么。”皇帝摆了摆手,“朕没帮上什么忙。就是……”他停了一下,“就是让你们知道,那扇门的事,朕不会再提,宁安王府的事,朕也不会再查。那封谋反的信,是有人想借朕的手动你们,朕不做这把刀。”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臣妇谢皇上。”
“不用谢。”
皇帝把那个黄色小本子推到案边,“回去吧。”
晏子屿抬起眼,“皇上,幕后之人,不打算彻查?”
“查。”皇帝转回身,坐到龙椅上,声音重新端稳了,“但不用你动手。朕的人,朕自己查。”他扣住那个小本子,拇指摩挲着封皮,“你给朕六个月,朕给你一个交代。”
“臣,谢皇上。”
晏子屿退了三步,行了一礼。
两人往外走。
走到大殿门口,皇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晏子屿。”
两人停住。
“那坛秋露白,听说唐旭开过口了?”
晏子屿侧过脸,“皇上消息倒灵通。”
“宫里的事,哪有朕不知道的。”皇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等朕把这摊子事清完了,你那儿,给朕留一坛。”
晏子屿沉默了两秒,“遵旨。”
——
出了乾清宫,日头已经西斜了。
秋光把宫道两边的红墙照出一层暖橙,像是要把这一整个秋天浓缩进这一刻,然后缓缓流走。
唐初南和晏子屿并肩走在宫道上,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李德全恭恭敬敬地跟在后头,半步都不多走。
出了宫门,黑轿还在。
唐初南站在轿子边,没急着上去,仰起头,看着那片被宫墙切成方形的天,天很蓝,蓝得通透,像洗干净了一遍。
“晏子屿。”
“嗯。”
“皇帝说他娘是他的表姑。”
“嗯,听见了。”
“你信吗?”
晏子屿在她旁边站住,低头看着脚尖,想了一下,“信一半。”
“哪一半信?”
“他确实知道秦家,确实知道手钏的事,没什么必要骗你这个。”他说,“不信的那一半,是他说'朕不做这把刀'——皇帝的承诺,得看合不合他的利益。”
“那合不合?”
“眼下,合。”晏子屿侧过脸,看着她,“他把南苑填了,把韩森的旧部清了,现在想稳。宁安王府这个时候倒了,对他没好处。”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伸出手,帮她把斗篷边上那个歪掉的扣子重新扣正,动作很轻,“唐初南,你今天进来的时候,说了不说话的。”
“我没说话。”
“说了。”
“我就说了几句。”
“……”
“好,好,就说了几句。”唐初南瞪了他一眼,“你嫌我多嘴?”
“没有。”晏子屿收回手,嘴角动了动,“说得不错,比我想的好。”
唐初南愣了一下,“夸我呢?”
“嗯。”
“晏子屿,你夸我怎么这么别扭?”
“说话的时候,你倒不嫌别扭。”
“……”
唐初南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宫道上回响了一下,把跟着的李德全吓了一跳,差点踩了自己袍子的下摆。
两人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去的一瞬间,唐初南把脑袋靠在晏子屿肩膀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晏子屿,我腿软。”
“嗯。”
“刚才一直没软,现在软了。”
“嗯,正常。”
“你没软?”
“早就软了。”他把她揽紧了一点,“上轿之前软的。”
“……你还给我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