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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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故事?」伴著这问声压下来的,是一顶写满了字的高冠。
当祝由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里,问众生是否听过祂的故事。当姜望在祝由所绘的龙华经筵里,与诸贤论龙华。
春秋大闲人沈执先也走到了太阳宫外,来到那燃烧的画卷前。
听得哔剥的火星声,祂知道姜望就要出来,但祂不等待。
几缕上昧神火的残焰,还在吞卷火舌,似在挽留祂的身影,请祂缓行。
不曾相见,不曾相识。但同路而行,怎不为友,并肩作战,岂非袍泽!
但祂只是摆了摆手。
往前一步,已经出现在太阳宫里,身披金衣,成为似于早先吴病已出场时,所借用的那种历史留影。
祂所借用的官身,是为旸国「大司农」。
虽昭帝已不在,犹有应诏护驾的忠国之臣。
吴病已借身,是为了保留吴斋雪归来的可能。沈执先借身,却是要周全旸国的那段史书——旸昭帝除贼掌权。
今以祝由为贼。
倘若将祝由杀死在这里,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
反之,若确定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祝由就应该在这里被杀死,如历史的车轮碾过,祂当死于历史的惯性!
沈执先借来这件金衣,无非就是为了加注这份确定。
祂出现在太阳宫里,走在颜生之前,成为祝由回头所视的茫茫众生里,最前的那一个。
「你的故事不过是陈词滥调!」
在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大殿里,沈执先大步而厉声:「无非是躺在太高的功德簿上,已看不到人间草木。」
「无非是失去对生命的敬畏,屡悖人伦。有一日恶为天昭,罪得其报。」
「远古人皇主持了对你的公审,七贤罪你有其五,诸民无不恨食你肉!你自问劳苦功高,恨天下不怜。可你忘了你也罪孽滔天!」
「虐婴童为丹材,杀无辜而抽枝,明正典刑已是对得起你,远古人皇也一再给你机会,可你不甘如此,杀仓颉而走。
「远古人皇逐杀百万里,斩你于阍阳山。
「你死后为鬼,开辟鬼道,图谋以死搏生,又被有熊所逐,为风后所镇!
「乃弃鬼窟,流亡诸天,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无数次尝试,最后在万界荒墓,披麻为魔。
「等到人族建立万妖之门的关键时期,你打开万界荒墓,倾魔潮于人间。
「最后为上古人皇所斩,弃魔而遁。
「你苟延残喘,匿于时光,等到那些辉煌的人物都死去,才出来大放厥词,动辄要杀绝人族,言必称灭世!
「你为人族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可也留下了无法洗刷的血恨!
「你是有功之辈,亦不过一介怀恨之徒。」
说到最后,沈执先高冠摇动,戟指祝由:「你的故事,败犬罔顾一切,毫无底线,只求复仇人间的故事……我们还有必要听吗!?」
怒声动金殿,碎辉点点,如簌簌之尘。
「吴斋雪是这么想,你也这么想。祂出生在道历新启之年,你却是见识过诸圣的……也不过这点器量。」
祝由于太阳宫的门槛处,回望众生,终在这刻,略抬眸光:「沈执先,你也要来复仇吗?还是局限于某个……不知所谓的使命!」
奇怪的,沈执先的愤慨,轻蔑,义愤填膺,一霎全都消失了。
在祝由平静的眼神中,什么情绪都太轻忽。
「我没有什么使命感,也没人能给我使命。至于复仇……」沈执先随手扯掉头上的高冠,长发披散,顷见几分散漫自由。
「农圣不说门徒三千,也有千儿八百。个个都广开门庭,天下布道,『凡田垄处皆圣者名』……徒子徒孙无穷匮。」
「满天下的黍苗,他记得哪一颗?恐怕他到死都不知我。当然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是他徒子徒孙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农为勤业,我却生性懒散。最早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才从了农家。」
「那时候我还是个大胖子,种一亩田,吃半亩谷。」
「若说对农圣的感情,尊敬是有的,别的实在寻不出。」
「我一生放浪形骸,并无几个知心人。没有哪个刻骨铭心的人,被你害了……硬要说一个恨字,怎么都牵强。」
沈执先将那戴了多年的高冠丢在地上,自嘲地摇了摇头:「悲悯众生也不算我的品德,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是我的德性。天灾人祸哪年没有呢?死得多死得少,都扰不得我的清梦。」
「唯独是……」
祂摇头之后又扭头,便将袖子一挽,斜持一杆锄头,已显出道历新启前那段无序时期里……杀人如割草的姿态!
「你连这样的清梦,都不容我了!」
种完了庄稼要锄草,刨地的锄头能杀人!
祝由道:「你已履不朽,宇宙毁灭而你不灭。还怕没有清梦吗?」
「所以你不懂睡觉。」沈执先啧声:「睡久了也很累,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刚刚好。」
「韩圭、孔恪,还有李沧虎,应该都比你懂,我看他们都睡得很香——」祝由随口说著,却注意祂丢掉的高冠:「怎么把它丢了?」
「为了避免自我介绍的麻烦和更多的麻烦,我才戴上它。」沈执先说:「今天既然自找麻烦,就不用一直把它绑在头上那么麻烦了。」
祝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确实很麻烦。」
说话间,沈执先已经走到了殿门前的高阶,像个吊儿郎当的闲汉,走上了田垄。
「呸!呸!」
祂先在手心啐了两口,握紧了锄头,便当头锄下:「某家生性懒散,一时奋苦,是为一生闲。」
「且为后来者……搬动这一先!」
祝由以「害人虫」蛀坏天衍至圣。
沈执先这一锄,即是「锄人害」。一切现世之毒草,有碍于五谷丰登者,必以锄除之。此为农家之本分。
多少年来祂镇守祸水,根锄罪孽。以孽海为田垄,已借无边孽力,修成许辛当年都未修成,一度只存在于想像中的杀术——【穰兰因】!
表意是说「美好之『因』十分繁盛,得到了丰收」,实际却是因为所有不好的『因』,都被锄掉了。
这一锄下去,要消灭所有不好的开始,根除世间之罪孽,而古今岂有罪胜于祝由者!
锄未至,意显枯。
祝由身周的时空都见褶,如同一个人在瞬间老去,皮肤从光滑变成皱壑。
祂却只是垂眼看著。
时空的皱褶,一度触及祂的缁衣,却至祂而止。
祂注视著这一段褶皱,就这一段,已经满足了祂的好奇心。
「是这样的术啊。」祂说著,彻底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了身周时空的褶皱,如同撕下一层死皮!
沈执先的长锄,正要掘断祂的不朽根因。却被祂踩在脚下。
「没有不好的开始。是当结果恶劣时,我们才会对开始悲观。」
祂的五指一放,这层时空褶皱,就落在了沈执先身上,叫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不朽者身已朽,农家的永恒,被掘断了永恒根!
「一切缘始皆兰因,你还是不懂。」
老农锄草为丰收,可沈执先作为唯一一尊农家出身的超脱者,却在这一次的锄地中,锄死了所有的黍苗!
在这片人间的田垄里,没有毒草。只将稻满黍盛视为丰收的人,是囿于眼界,只看到眼前的仓满库丰,还在求温饱。
沈执先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哔剥~!
太阳宫外的那卷画幅,发出最后一声火星炸开的响。
这画卷被间中而撕开,便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在一瞬间就已经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沈执先,直接放开了被祝由踩住的锄头,咧嘴而狂笑:「你也不是墨祖,装什么兼爱众生,你只是无视人间!」
招手已握住了地上笏板般的高冠,持之如剑,杀向祝由的心门!
「怀著不好的心而开始,就是不好的开始!」
这高冠上的三十二个墨字,同放毫光,跃飞如龙——
冠剑之上飞墨龙,三十二条墨龙环转著同时对祝由张舞,要将祂缠绕。
其中更有四字跳出,是为春、夏、秋、冬。
「五谷者,文明之种。农家也,守四时而作,循八节而息。」
祂掌推冠剑,分割祝由的人生四季:「尽我此心,缚尔四时!」
祝由来此的心,是要灭世为劫,这不好的心,当如毒草被锄去。
沈执先来此的心,是为后来者争先,当为「兰因」被实现!
这就是祂,春秋大闲人的道。
缚敌一时待剑鸣!
而后便有「刺啦」一声!
满天仙焰如花落,天地到处走流光。
两尊永恒的身影,同时走出「龙华图」。清脆的足音,在石板上悠长如钟鸣。彼声响,此声继。
一者束发以青玉冠,一者挽发以雪剑簪。
荡魔天君袍威严而神秘,仙帝冕服尊贵而矜高。
万界荒墓里,再一次响起了九宫天鸣。吴斋雪曾在历史中路过的仙人河段,波涛汹涌!
李沧虎双手一分,已将太阳宫拿在了手中,张口一吞,按入霸府。
姜望额发飞扬,锐气割天见世隙,锵然而叫长相思出鞘!
但在此之前……在此之前!先有白衣一袭!
……
几乎是在沈执先以冠剑宰割人生四季的同一时间,无涯石壁前的那颗青石上,一袭简洁白衣的道人,睁开了眼睛。
他就是剑斩熊稷的「天下李一」,在姜望之前弄舟于时代潮头的太虞真君。
当祝由现身,当末劫真正意义上靠近。
位在沧海的敖劫,和坐道于此的李一,都得到了巨大的托举。
应劫而生,自然逢劫而起。
正是虞兆鸾在五十六年前找到了应劫而生的道子,大罗道主才能安心地走出最后一步,炼成【太上元胎】。
他的一切过去,都被【造化洪炉】炼化。他的一切未来,都寄托在【太上元胎】。
故他于过去无缺无漏,于未来不可捉摸。
他抱《开皇末劫经》而长大,同时执掌「最初」和「最终」!
在道门的布局里,他就是应劫的那柄剑,最初,也是最后的「一」!
当他睁眼,眸光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代表剑光的一横。
而后便在这一横里,走出一尊身穿元黄色道袍的道人。
身无余饰,唯有元黄色的簪子,穿过祂的道髻。
这是象征开天辟地的那一抹混沌之色。
披在此人身上,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洽然。
唯独祂双眸空洞,其间一无所有,像是无垠的虚空……
此一真也!
祂已经死了,只留下不朽的躯壳。
这尊一真道主的遗蜕,是宗德祯仗之刺王杀驾的终极凭借。也是今日太虞真君手上的最强武器。
当祂走到无涯石壁前,李一也刚好起身,落在祂眼窟中,如一道横贯的剑瞳。
于是遗蜕便有了眼睛……仿如醒来。
祂和姜望、李沧虎是同时出手。
可祂的剑先于所有,第一个斩向祝由——
始于最初,终于最终。
太阳宫正在消失!像个顽童用抹布擦去精彩的画作,只见得一片一片的空白。
抹掉过去、现在与未来。杀穿因果、时间与空间。
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感谢书友「丹心未叫天知晓」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6盟!
感谢书友「怀真可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7盟!
感谢书友「吾乃万人敌邢道荣是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8盟!
感谢书友「亿古」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9盟!
……
……
今天不打算睡了。
最后的时间我会一直写,写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写到全书完。
晚上十二点如果能够修得完,就还有一更。
晚上十二点没有的话,就明天早上八点发。
然后中午十二点大结局。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