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三、山下变故(2/2)
戌甲笑了笑,说道:“那汤头中定然掺了牛骨汤,或干脆鸡块与牛骨一锅炖煮。”
邬忧听完,才夹起一筷子米线,未及入嘴便又放下,问道:“如何肯定是牛骨而非牛肉煮汤?”
戌甲又笑了笑,答道:“听你方才所言,便知定然是带肉牛骨。若是纯肉熬煮,反而出不了那般滋味儿。”
言罢,戌甲伸筷入碗,搅拌几下,夹一筷子汤粉入口,只粗嚼了几下便即咽下,跟着端碗喝下两口粉汤,放下碗,接着说道:“若作粉、面汤头,则其选料还就以骨肉相连并断骨连筋为佳。倘选纯肉为料,出味儿或腻或寡,发香儿或紧或飘,这般或如绸裹玉肌,或似枝垂凋花。”
听戌甲这般说话,邬忧倒是一愣儿,继而小声笑道:“食色,性也。你这仙怎地愈是修,愈是溢些俗气出来。”
戌甲干哼哼了几下,连吃两筷子,才小声说道:“还不是跟那些山中一班大中小仙们学的。见惯了惊府那边的出入,人前个个乔模乔样,却见哪个少了俗念俗望的?且愈是修为高深,愈是手段通天,其俗念释之愈猛,逞之愈烈。说什么仙不仙的,俗倒是真个俗得很。”
邬忧见戌甲惹起了性子,怕再口出什么不甚之言,被人听到,徒招来麻烦。连忙按住话头,只教快吃,吃完好去别处看看。戌甲自不逆着邬忧的话,低下头只顾嗦粉喝汤,几筷几口,便见了碗底。
待邬忧也吃罢,招呼来伙计结账,二人便起身离开。走至门口柜台前,见店主伸脸送客,戌甲索性上前笑问道:“店家,你这里明明粉滑汤鲜,滋味好得很,却为何店中见不到多少食客?”
店主微露无奈之色,答道:“客人是外山人吧?该是不知,如今这山下,年长些的多不愿外出就食,想着外面无活可干,在家中有大把清闲,不如在家吃了,还可节省些花费。至于年少些的,更好西来之风,嫌我店内这般装饰摆设陈旧,饭菜样式滋味不讨眼缘,不愿踏足进店。故而,除了几个街坊熟客,平日里店内确是见不到什么人气。”
戌甲听罢,恍然道:“我今日这一路上也经过了几家米粉店铺,见到各家有满有闲。现下忆来,满座店铺一眼看去,仅是墙面外饰便各显张扬甚或些许怪异,透过门窗,见内里食客亦多是花信弱冠。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亏得店家一言解了我心中疑惑。”
出了米粉店,二人接着随性游走,走走看看。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愈发觉着无趣,正想着寻个地方歇歇,忽地听见稍远处有动静,似是有人群聚集。
戌甲腰间抬指朝动静方向指了指,小声问道:“可去瞧瞧动静么?”
邬忧微微皱眉,犹豫片刻,答道:“客居外山,还是不去凑热闹得好。”
戌甲又朝动静方向瞥了一眼,再问道:“真不去瞧瞧么?听那动静应是不小,倘真有个事端波及山上,你我也好预有应对。”
邬忧心觉奇怪,问道:“为何觉着果有事端便会波及山上乃至你我身上?”
戌甲蹙眉眨眼,片刻之后,方才答道:“平日里我若有心去算人算事,总个算不准。然每生无心之念,却多可中个十之八九。想来事发于机,机临于身,故有所感。”
邬忧心知此非戏言,虽不全信,然亦不愿当面贬了戌甲自信。思忖片刻,还是答应下来,二人便朝动静方向走去。未免引来旁人注意,还有意循大道稍稍绕行,不急不缓,行色如常。走不多时,果然见好些人群聚于不远处,且正越聚越多,动静愈发地大了。
戌甲正待漫视周遭,察看眼前情形。邬忧却立时锐目直射,轻碰戌甲两下,半抬臂膀,朝前指去,说道:“似是有人欲翻窗跳楼,寻个短见。人群聚集,想是为此而来。”
戌甲顺指引望去,果真见到一栋半高楼内,有人正跨骑在窗台之上,半身曝于窗外。弯腰弓背,窗外一臂擒住窗沿,窗内一臂则不停挥舞,且面朝窗内,可隐约听见哭喊吵闹之声,似是正在与人争吵。
戌甲将邬忧牵至一旁人少处,低声问道:“可听清那人与楼内因何争吵么?”
邬忧摇了摇头,答道:“不使手段而仅凭耳力,离着眼前距离,听不大清楚。”
戌甲想了想,说道:“使手段便是坏了规矩。修练这些年,你我比之山下常人还算是耳聪目明,往人群里挤挤,离楼再近些,估摸着能听清楚些,看明白些。”
邬忧微微点头,说道:“你我分两侧前往探听,钻人群间缝隙之时,务必小心力道,莫要撞了人。以两刻时为限,还回此处汇合。”
交代完了,二人分左右各自见机钻入人群之中。戌甲略微使了使滑步及借力之技,用不多久,便趁旁人不觉拱至楼底附近。只是未免显眼,藏在二三排人群身后。抬头望去,见那翻窗之人仍跨坐于窗台,垂面斜朝窗内,先前擒着窗沿之臂已然搭悬于窗外,想来因是方才耗多了气力,窗内一臂挥舞得弱了,争吵之声亦小了。
戌甲眯眼细看了看翻窗之人,眼下身形尚稳,除非有心或大意,一时半会儿还不至翻身跌落。再仔细听了听,虽争吵声小了些,尚可听清字词。兴是这人憋气不少,竟断断续续地又与楼内争吵了好一阵子。戌甲从头至尾听完,又侧耳旁听了周遭人群的议论,大致明白了些事由。原来,这人购了新宅,才搬入不久。前些日,忽地性情大变,又两三日工夫,便如得了失心疯一般,亲戚朋友俱不得近身。其闭门房中,寂寂不语,却又时有哭喊鬼嚎,房中更屡传出摔砸器物之声。因闻之太过惊心,家人破门强入房中,欲先安抚住,免生意外。怎料这人一个挣脱,疾逃出宅。家人一路先后尾随至眼前这楼,这人见已无路可逃,这才有此翻窗举动,想以之逼退家人。且不唯此人,其所购新宅之地,周遭新宅成片,也是这几日间,另有几宅也是吵闹不宁,日夜出入不停,其宅中住户但能见之,俱全然不见入住新宅之喜庆,所幸亦未见有眼前这般教人惊心胆颤之举动。
此时,争吵之声渐止,楼内劝慰之声渐盛,翻窗之人渐朝窗内倾斜身形,窗内一臂似已被牵住。戌甲见此时稍可宽心,便理了理思绪,忽地一闪念,胸中涌出好些话来,想一吐为快。再一估摸,两刻时也快到了,便悄然朝身后撤出人群。怎料还未撤出几步,忽听周围人群惊呼,戌甲才一回头,便见到一人正疾速坠落,只一刹那工夫,眼见要着了地,跟着啪嗒一声,再没动静。楼下人群顿时安静,而后楼上传来凄声哭喊。戌甲抬头一看,见到一老妇扑于窗外,双臂不停前抻,腰身被自后环抱住,另有两臂自窗内伸出,扳住老妇双肩,将其缓缓拽回。窗内哭声起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楼下人群亦层层朝坠楼方向缓缓围去。不过,早有好些衙役守在楼下,将人群拦住并驱退几步。
眼前亲见一命坠亡,戌甲心绪大坏,迅速退出人群,去与邬忧汇合。待戌甲到了地方,片刻之后,邬忧也自人群中快步走回。
一见面,戌甲便沉声道:“死了人。”
邬忧微微点头,问道:“可有听清了些什么?”
戌甲答道:“听清了些事由,也想到了些状况。”
邬忧心知戌甲有话要说,抬头扫视周围,使了个眼色,说道:“我也听到了些故事,去那边再细细说说。”
二人便朝临街一家离着稍远些的茶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