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刷新日(1/2)
老赵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他坐在军需库的临时床上,把笔记本翻开。手电筒搁在枕头边。光圈照在纸页上,一个小小的白色圆形,里面是他最近几天的记录。
他把上一次打开传送门到现在的天数数了一遍。三天。石板开门耗电极小,张德胜用功率计测过,传送门展开瞬间石板从底座汲取的电流不过几安培,维持光门那两个小时的功率也就几十瓦,和烧一壶开水的电差不多。
库区屋顶铺了将近五千块太阳能板,白天发电量绰绰有余,多余的全部充进了器材库里那几百块蓄电池组。柴油发电机只在连续阴雨天才会启动。今天是大晴天。柴油表纹丝不动。张德胜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发电机,是去器材库看蓄电池组的充电指示灯。
老赵拿铅笔在笔记本新页上写了一行字。
刷新日。
的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太阳能满负荷,柴油备用。开门前后所有人的位置必须在圈内。任何一个人落在圈外面,刷新日就跳过那个人。
所以他今天凌晨的第一件工作不是核对柴油,是核对名单上的近四千人都在不在库区里。昨天傍晚锁门之前各组组长把人数报上来了,他对着名单一个组一个组加了一遍。工程组全员在。物资组全员在。炊事组全员在。医疗组全员在。安保组全员在。通讯组全员在。近四千人。全部在。
他翻身去拿枕边水杯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那个装了紫土的药瓶从枕头边滚到了床单褶皱里。他把它捡起来。瓶子上他写的是一个“一“字,意思是第一把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土。铅笔字已经磨淡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把瓶子放回枕边。翻身的时候膝盖又咔嚓了一声。护膝里的棉絮跑偏了,他伸手从膝盖侧边把棉絮顺回正位。这副护膝十六年了。
最早是街坊们凑钱买的,黑色的弹力面料。后来海绵磨穿了,他自己找了块旧棉絮塞进去。旧棉絮是从城中村卫生站的一条旧被子里抽的。那条被子后来洗了又洗,棉絮洗成了灰白色。现在这团灰白色的旧棉絮是他膝盖唯一的缓冲。
他走出军需库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黄。太阳还没全升起来,但屋顶的太阳能板已经开始吸收漫反射光了。库区的清晨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尘土味,没有柴油味。不用柴油的时候,空气是干净的。
张德胜已经在器材库门口站了十来分钟。他面朝那排蓄电池组的控制面板,手电筒咬在嘴里,手里拿着一个万用表。几百组蓄电池排成几十排,每组电池有自己的充电指示灯,绝大多数是绿色的,说明已经充到了额定电压。少数几个在闪烁,那是在浮充电池充满了,控制系统自动调低了输入电流,维持电压不掉。他用万用表逐一测了那几个闪烁的电池组的端电压。每一组的数值他都记在本子上。有一组电池的均衡板老化比较快,电压比旁边的低了零点几伏。他在那一组的编号旁边画了个圈。下次去市区拉物资的时候,顺便去电子市场搬几块同型号的均衡板回来。
这些蓄电池组是这个基地的心脏。白天,屋顶几千块太阳能板把光变成电,电充进这几百组电池里。晚上,电池把储存的电放出来,供照明、通讯、通风、传送门。晴天,循环圆满。阴天,电池撑两三天没问题。连续阴雨超过三天,柴油发电机才启动。柴油是最后的保险。张德胜每天早晚各巡一次电池组。他不是在担心电不够。他是在确认循环没有断。只要太阳能板每天还能晒到太阳,蓄电池还能充进去电,这个基地就活着。
老赵咔的那声膝盖让他抬了头。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手电筒的塑料外壳被他的牙齿咬出了两排浅浅的印痕。他用手背擦了擦上面的口水。
“今天的次序。“
“和上次一样。“老赵站定,把笔记本翻开到名单那页。“老周的第一组先走,他们的组员全是上回发过烧的,二十来个人。老郑头第二组,三百人左右,老弱妇幼。老庞第三组,成年女性。物资组最后,成年男性。每组分三个班次往前排。“
石板开门的电流连一盏灯都点不亮。张德胜用功率计测过,传送门展开的瞬间石板从底座吸取的电流只有几安培。维持光门的那两个钟头,功率也是几十瓦级别的事。库区屋顶几千块太阳能板每天多发的电够开几百次这样的门。“刘泽在上面等日出。电离层最安静的时候扫一次,确认通道还在。“
张德胜点了点头。旁边的器材库工作台上搁着他昨晚焊好的铜制底座。一块黄铜板,四角焊了铜柱,中间开了一道凹槽,宽度和石板厚度刚好吻合,游标卡尺量过三遍。焊最后一根柱子的时候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铜板上沾了一小块黑色的汗渍。他没擦掉。汗渍干了之后像一枚极小的指纹。这块铜板从今天起会每天被石板压在上面。所有的门从它上面打开,所有的电流从它底下通过。
天亮之后库区活了过来。近四千人散在几十座仓库里,按老赵分的几个大组各就其位。
工程组将近八百人,组长张德胜。何,之前在城中村包工头,带了十几年装修队。水电队将近两百人,负责管道线路,队长老吴,退休电工,在城中村开了二十年五金店。机械队将近两百人,负责车辆和发电机维护,队长老钱,之前在公交公司修了半辈子发动机。木工队将近一百人,负责家具和生活器具,队长老韩,做了一辈子木匠,城中村祠堂的门窗全是他打的。每个小队有队长和副队长,队长每天傍晚在器材库碰头报进度。
杨队管的物资组将近两千人,分了外勤队和内勤队。外勤队将近一千二百人,分成几十辆卡车和三轮车队,每天白天出库区去拉物资。外勤队又按物资类型分了五个班:粮食班、建材班、医药班、能源班、杂项班。每班有自己的调度员和车辆编组。内勤队将近八百人,负责物资入库分拣仓储,王秀兰是副队长,实际上内勤的调度全归她,老赵说她的声带能省好几个对讲机。
老李的炊事组将近三百人。分三个班次轮班,保证一天两顿热食不断。灶台区有五口军用大锅灶。燃料用的是木头。库区周围倒了几十棵死树,阿杰每天带十来个人去锯。死树的树干已经干透了,油锯用的是从器材库里找的汽油混合油,每天消耗不过几升。
劈好的柴火堆在食堂后面,摞了两米多高几十米长。炊事组在库区南侧开了几分地。土是从市郊农田拉回来的熟土,几十卡车的土。刚撒下去的菜籽还没发芽。老李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他说不能催,土是活的。
医疗防疫组将近两百人,组长袁姐她是第一个自然康复的感染者,血样里发现了抗体。组里分三个小队:检疫队每天早晚给所有人测体温,登记在老赵的笔记本上;护理队负责几个还没完全恢复体力的康复者;制药队整理从市区医院拉回来的药品,按种类和保质期分类上架。袁姐每天傍晚把当天的体温登记汇总交到老赵手里。老赵翻一遍。如果全部正常,就在当天那页勾一个圈。圈的意思是平安。
安保组将近一百二十人,组长老庞。分了三个中队轮班,每个中队三个小队,每队十来个人。库区外围的集装箱城墙堆了五层高,城门是两辆报废装甲车堵着,围墙上几十个氧割开的射击孔。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了。安保组守的不是敌人,守的是规矩,夜间任何人不得出库区,白天任何人不得独自出库区。这个规矩是老赵定的。
在城中村的时候,有一个人独自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老赵在笔记本上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到今天那个问号还在。
通讯组人最少,不到二十个,组长周明。设备最多,器材库里一整个货架的军用通讯设备,电台几十台,便携对讲机几百部。周明把频段分了三组:内部调度用低频段,各组长人手一台;外部监听用高频段,那台老李在器材库角落翻出来的军用收音机接了一根加长天线架在军需库屋顶上,日夜不停地录;应急频段留空。他每天傍晚把监听录音过一遍。大部分时候是沙沙声。偶尔有脉冲。
老李在灶台区劈今天的第一捆柴。他挑了一根碗口粗的干树枝,架在木桩上,用斧子劈成四瓣。斧刃咬进木头的那一下声音很脆,在晨风里传出去老远。木材的断面是淡黄色的,干燥到了骨子里,年轮一圈挨一圈,密得几乎分不清边界。木屑落在脚边像一层薄薄的雪。他把柴丢进灶膛,划了一根火柴。火柴是从城中村小卖部带过来的,一盒几十根,用一根少一根。火苗从木柴的边缘舔上去,先冒了一阵白烟,然后呼地着了。黄色的火焰在灶膛里跳动,把他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锅里的压缩干粮已经泡开了。灰白色的粥在沸水里翻滚,表面冒出一个又一个气泡。气泡炸开时带出一缕很淡的粮食香。他往锅里丢了几把盐。盐是从食品库角落的封口塑料桶里拿的,盐永远不坏。又往里面加了些干菜叶。干菜叶在蒸汽里慢慢舒展开来,颜色从褐黄变回浅绿。他站在锅边,铁锹插在粥里。粥面反着光。他看到自己的脸在那层粥面上,被蒸汽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几个孩子围在灶台旁边看火。小桐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永远玩不腻的棉线头。线头两端被她的手指磨起了绒,在晨光里毛茸茸的。陈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缝纫机上缝口罩。飞人牌老机器,面板上的清漆磨掉了露出了底下的浅色木纹。踏板声和劈柴声交替响着。她的右脚踝还肿着,但踩踏板的节奏一天比一天稳。坐在她旁边剪布料的两个女的是她带的徒弟。
一个之前在城中村做裁缝,剪刀用得极好,每一刀下去误差不超过一个布纱。另一个在超市做过售货员,手慢但细,每一块布剪完都会拿尺子量一遍。陈姐自己只管缝。三层布叠好,走三道线,翻边,穿带子。手指在这个重复动作中找到了不需要大脑参与的惯性。
王秀兰端着铁盆从食品库那边走过来,盆里装了半盆压缩饼干。军用压缩干粮,褐色的方块,咬上去像在嚼老树皮,嚼久了有一丝甜味。她把铁盆往灶台旁边一搁。“老李你的粥好了没,我先给砌墙的孩子们拿点干的垫垫肚子。“老李点了点头,手上铁锹没停。她把铁盆往旁边一搁,开始往孩子们手里塞饼干。一个瘦得锁骨突出的男孩走过来,她从盆底翻了块厚了半厘米的,塞进他手里。“你妈昨天搬粮闪着腰了,回去跟她说今天歇着,我给老赵说了。“那孩子点头,她又塞了一块。旁边一个胖小子盯着盆看,她拍了那胖小子的后脑勺。“你爸在食堂帮厨你饿不着。“胖小子缩着脖子笑着跑了。老赵远远看到这一幕,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秀。
太阳全出了。广场上的人按老赵的名单排成了四列。每列一个组,每组按三个班次前后排开。老周组第一批,老郑头组第二批,老庞组第三批,物资组最后。每个班次大概三百人。走完一批下一批跟上。队列排好之后老赵从第一列走到最后一列,走了一个来回。四百多米的距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膝盖都咔嚓一声。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队列刚排好,后面有人吵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拉着十来岁的男孩要挤进第一组,说孩子昨天搬物资吸了灰咳了一夜。王秀兰放下铁盆走过来。她的声音从广场这头滚到那头。“名单上没他名字,你让他往哪站?一个插队的能搞乱四列队伍,你是想让老赵多画一个叉?“那男的不说话了。旁边一个老太太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孩子站过去。老太太走到最后一排。老赵在名单上改了一行添了一行。多花了不到一分钟。
老周站在第一组最前面。队列挪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南边。那是山坡的方向。山坡上有二十来座插着筷子的坟。老中医的筷子上写的是陈医师三个字,老赵用铅笔写的。
每一次刷新日他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筷子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坟头的坡面被雨水冲刷了几次,土是新的。新土上没有脚印。没有人去打扰那些筷子。
阿杰站在第三组里,背挺得很直。自从在超市冷库里崩溃、主动要求搬尸体、走过传送门在粉红世界挖了那把紫土之后,他的背就直了。老赵把那把土装在药瓶里放在枕头边。阿杰现在跟着老庞学巡逻,学怎么在水泥地上走路不发出声音。脚跟着地,脚掌外侧,脚尖。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先探一下前面有没有碎玻璃。这是他一个人练出来的。没有人教过他。
老郑头站在第二组前排,孙子拉着他衣角。九岁了,眼睛里已经有了大人那种沉默。爷爷的腰弯得看路只能看到脚前几十厘米,孙子拉衣角往左往右,从城中村拉到医院,从医院拉到粉红世界,从粉红世界拉到死城,从死城拉过光门。拉了十年。老郑头上次拒绝过两次。第三次是孙子喊的。从那以后他再没错过一次。刘泽说的那句话“只要人不死,穿越就清零“,老郑头是最后一个想通的人。但想通之后他比谁都准时。
刘泽托着石板从库房里走出来。透明薄片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折出一线冷光。他走到广场中央,把石板卡进铜制底座。底座连着蓄电池组的输出端——不是柴油发电机,是太阳能充了一整天的蓄电池,电压很稳。铜芯接口处被张德胜用焊锡封了一圈。咔嗒一声。卡紧了。
张德胜推上电闸。蓄电池组的电流涌进底座,石板从边缘开始发光。光从边缘往中心铺开,像水在玻璃面上扩散。石板在底座上微微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一道椭圆光圈从石板正上方展开。亮点。线。面。光门全开了。整个过程耗电不过几十瓦。库区屋顶上那几千块太阳能板每天发的电够开几百次这样的门。
“和上次一样。老周第一组先走。几分钟就回来。“刘泽退到一旁。他后脑勺上没有伤口。石板离体后瞳孔短暂放大,现已恢复。光门上方偶尔有细小的光点闪现,那是量子噪声。
门那边是粉红世界。紫色地,粉红色天。上次的脚印还在。阿杰两只手挖土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坑旁边有几个更小的手印。
老周第一个走过去。慢,稳。在紫色地上蹲下来。他蹲的姿势和他在冷库门口坐了很多个夜晚的姿势一模一样。一只膝盖先弯,另一只再跟。两只手撑着大腿。身体重心沉下去。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粉红色的地平线。然后站起来,走回来。脚步比过去快了一点。肉眼看得出的那一点。
老李扶着铁锹站在灶台旁边远远看着。他认识老周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他刚进城中村食堂帮厨,老周在冷库当库管。每年夏天最热那几天,老周给他留一桶冰,让他化在绿豆汤里。绿豆汤加了冰,工人们爱喝。三十年后老周七十岁了,走过光门的背影和他三十年前推着冷库手推车送货的背影一模一样。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每个人过门都有自己的节奏。谭老板走过去又走回来时对着队列里的老婆说:还是白米饭好吃。他老婆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他退烧之后挑剔的第十八顿饭。有力气挑剔说明身上不疼了。抱婴儿的年轻母亲走过门之后把孩子贴在胸口,孩子不烫了。连续许多天里头一次不烫了。她没有哭出声。但扶她的女人知道她在哭。
陈姐抱着小桐走过去。三岁的孩子蹲在紫色地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交叉成一个叉。嘴里念着一、二。回来时指尖被紫色染了。小桐说,妈妈,紫色的。陈姐说,嗯。小桐说,回家以后还有吗。陈姐把那个“家“字听进去了。有。妈妈给你带回去。她用手抠了一小块紫色的土,用纸包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几团这样的纸了。每一团都是一个刷新日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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