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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博弈刚启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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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昏迷,赢正成为漩涡中心。

驿馆血战方歇,锦衣卫已持金牌“请”他入宫。

踏进宫门那一刻,赢正知道——

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刚刚开始。

楼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声响,赢正一步步走下楼梯。他身上那件苍青色的常服,沾着夜来烟熏的灰渍和已变为褐色的、极淡的血点,下摆处还有一道不知何时被刀锋掠过的裂口。他没有更换,就这样穿着,走进院子里尚未来得及完全冲刷干净的血色晨曦中。

锦衣卫指挥同知骆炳文就站在院心那片颜色最深的水渍旁,负手而立。此人年约四旬,面容瘦削,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道没什么弧度的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眼珠颜色比常人略浅,看人时目光沉静,甚至有些空洞,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件器物,不带丝毫情绪,却能让被注视者从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穿着绯色织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松,周遭的肃杀与血腥,似乎半点也侵染不到他周身那股独特的、阴冷的沉寂。

赢正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语气平稳:“骆大人。”

骆炳文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直无波:“赢将军,昨夜受惊了。陛下听闻驿馆遇袭,甚是关切。特命下官前来,请将军入宫,一则问询详情,二则,宫中宿卫严整,可保将军无虞。”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给得冠冕堂皇。陛下“听闻”,陛下“关切”,可陛下明明昏迷未醒,口不能言。这旨意来自何处?曹吉祥?刘谨?还是那几位被阻在偏殿不得见驾的阁老?抑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集体意志?

赢正抬眼,目光掠过骆炳文,落在他身后那四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身上,又扫过驿馆门口肃立的百骑缇骑。阳光照在鲜衣怒马上,反射着冷硬的光。“臣,谢陛下隆恩。有劳骆大人稍候,容臣更换朝服,以免御前失仪。”

“不必了。”骆炳文淡淡道,“陛下有口谕,事急从权,将军便服即可。这就请吧,宫中车驾已备好。”

“是。”赢正不再多言。他转身,看向站在廊下的苏文。苏文面有忧色,嘴唇微动,赢正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对亲卫队长道:“守好驿馆,照看好受伤弟兄。本将去去便回。”

“将军!”亲卫队长上前一步,手按刀柄,虎目圆睁,扫向骆炳文及其身后的锦衣卫,敌意毫不掩饰。

骆炳文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看见。

赢正沉声:“执行命令。”

“……是!”亲卫队长咬牙退下。

赢正举步,走向那辆停在驿馆门外的青幄马车。骆炳文与他并肩而行,落后半步,那四名锦衣卫则紧随其后。路过陈佥事身边时,骆炳文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此处由你兵马司协同赢将军部属清理善后,一应缴获、尸身,详细勘验记录,封存候审。未有新的命令前,无关人等不得靠近驿馆三里。”

“末将领命!”陈佥事抱拳躬身,态度恭谨异常。

马车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骨碌碌的声音在异常寂静的街巷中回荡。车厢内颇为宽敞,布置简洁,骆炳文与赢正对坐。车窗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车厢内显得有些昏暗。

骆炳文闭目养神,似乎并无交谈之意。赢正也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调匀呼吸,感受着马车行进的方向。并非直趋皇城正门,而是绕了些路,似乎是从西华门方向入宫。一路行来,街面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兵丁往来巡逻,气氛比昨夜之前更加肃杀凝重。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下。骆炳文睁开眼,率先下车。赢正紧随其后,发现自己身处一道僻静的宫墙夹道内,面前是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有锦衣卫把守。这里并非通常朝臣入宫的通道。

“赢将军,请。”骆炳文侧身示意。

赢正迈步进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光线幽暗的廊庑,朱漆斑驳,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木头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宫廷常用的檀香味。廊庑曲折,不时有穿着不同品级太监服饰的内侍低头匆匆而过,见到骆炳文,都远远便躬身避让,大气不敢出。偶尔有穿着御医服饰的人,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从某个岔路口转出,又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廊道尽头。整个宫禁,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寂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没有去往任何一座常见的宫殿,骆炳文引着赢正,最终来到一处位于偏僻角落的独立小院。院门虚掩,门口守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绵长的老太监。见到骆炳文,两人微微点头,让开了道路。

院内陈设简单,只有几间厢房,正中一间似是书房。骆炳文推开门,示意赢正进去。

屋内光线尚可,陈设古朴,书架上摆满了卷宗。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身着大红蟒衣,身形微胖,正负手望着窗外一株半枯的石榴树。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面白无须,眉眼柔和,带着常年浸润权势养出的、不动声色的雍容,只是此刻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透出深深的疲惫。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谨。宫里真正手握大权、能在皇帝昏迷时代行部分批红权的内相。

“赢将军来了。”刘谨的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略显尖细却又刻意压平的调子,听起来有种别样的温和,却也带着无形的压力。“昨夜受惊了。坐。”

“臣,赢正,见过刘公公。”赢正依礼参见,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半边。骆炳文则无声地退到门边阴影处,仿佛与墙壁融为了一体。

“陛下的情况,想必将军也听说了些。”刘谨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他也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赢正脸上,带着审视,“太医会诊,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阻塞了脉络。用了针,灌了药,眼下人是稳住了,但……何时能醒,能不能醒,御医也不敢断言。”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听不出太多真实情绪,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表达,“国事维艰,陛下又骤然病倒,真是多事之秋啊。”

赢正垂眸:“臣殿前失仪,言辞无状,致使陛下圣躬违和,罪该万死。”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以沉重而痛悔的语气说出。

刘谨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点尘埃:“陛下是听了太子那些悖逆妄为之举,急怒攻心,与将军陈情诉冤何干?将军不必过于自责。陛下昏迷前,心心念念,仍是边关安宁,将士忠勇。召将军入宫,也是想安将军之心,莫因宵小作乱,寒了忠臣良将的热血。”

“陛下隆恩,臣惶恐无地,唯肝脑涂地,以报陛下。”赢正语气恳切。

刘谨点了点头,似乎对赢正的态度还算满意。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并不存在的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昨夜袭击驿馆的,是何方贼子?将军久在边关,可曾看出什么端倪?是西戎的奸细,还是……京中某些人的私兵死士?”

问题来了。赢正心头微凛。刘谨此问,看似关心案情,实则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引导。西戎奸细,是最好听的解释,可将事件定性为外敌破坏,能暂时转移矛盾,安抚朝野。私兵死士,则指向了内部,尤其可能指向太子余孽,甚至……二皇子。

赢正抬起眼,目光坦诚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余悸与愤懑:“回公公,贼人皆黑衣蒙面,悍不畏死,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盗匪。所用兵刃,多是制式横刀与手弩,与军中制式相似,但细节处略有差异,似私铸。其进退攻守,颇有章法,倒像是……经年操练的家兵部曲路数。至于是否与西戎有关,臣不敢妄断,但观其行事狠辣果决,不留活口,确有几分死士作风。臣在边关,与西戎探马、斥候多有交手,其路数更为诡谲飘忽,与此番贼人,不尽相同。”

他既没说一定是太子,也没完全排除西戎,更隐隐点出了“家兵部曲”和“死士作风”,将线索抛了回去,同时暗示自己并无确凿证据,全凭刘谨判断。

刘谨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撇着茶沫的动作微微一顿。“家兵部曲……死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放下茶盏,看向赢正,“将军可知,陛下昏迷前,除了下令围拿东宫一干人犯,还曾于病榻前,断续提及,要详查杜如晦一案,要……要还朔方赢氏一个公道。”

赢正心头猛地一震,衣袖下的手指瞬间收紧。皇帝昏迷前,真的说过这话?是刘谨在转述,还是……在替皇帝,或者说替他自己,传递某种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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