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博弈刚启动(2/2)
他立刻离座,撩衣跪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陛下……陛下天恩!臣……臣代赢氏一百三十七口冤魂,叩谢陛下圣恩!”额角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刘谨起身,虚扶了一下:“将军请起。陛下金口玉言,自当践行。只是眼下,陛下龙体欠安,太子又身陷谋逆大案,朝局纷乱,此事千头万绪,还需从长计议,更要拿到确凿无疑的铁证,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真正为赢氏昭雪。”
赢正顺势起身,眼眶微红,沉声道:“臣明白。臣手中已有杜如晦将军临终前血书,及当年部分往来密信抄本。昨夜擒获的太子府死士头目赵虎,也已招供,画押确认,当年朔方粮草案,乃太子与杜如晦合谋构陷,意在剪除不附己的边将,并侵吞军资。人证物证,臣已命心腹妥善保管,只待陛下龙体康健,三司会审,便可呈上。”
他适时抛出了一部分筹码,表明自己并非空口无凭,同时将“陛下龙体康健”放在前面,既是表忠,也是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证据我有,但什么时候审,怎么审,得看陛下,或者您刘公公的意思。
刘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点了点头:“将军有心了。这些证据,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关乎陛下清誉,务必妥善,万不可有失。”他踱了两步,似在思忖,片刻后,缓缓道,“陛下昏迷,国事却不可一日停滞。眼下内阁三位阁老与咱家,暂理朝政。太子之事,证据确凿部分,自当按律查办。然东宫属官、牵连官员众多,若株连过广,恐朝野动荡,反伤了朝廷元气,也非陛下所愿。二皇子殿下仁孝纯良,朝野素有贤名,在此危难之际,主动请缨,愿为陛下分忧,协理部分政务,其心可嘉。”
赢正安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刘谨这番话,信息量极大。首先,明确了眼下是内阁与司礼监(主要是他刘谨)共同理政,这是常态。其次,对太子案,定性为“按律查办”,但暗示不要“株连过广”,这是要控制打击面,稳定朝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抬出了二皇子,用了“协理部分政务”的说法。这是在为二皇子铺路?还是刘谨与二皇子之间,已有了某种默契?
“二皇子殿下仁德,臣亦有所闻。”赢正谨慎地应道,不置可否。
刘谨似乎并不需要他明确表态,话锋一转:“赢将军是国之栋梁,北疆屏障。如今京中不太平,陛下又卧病,将军的安全,至关重要。咱家的意思,将军不如就在宫中暂住些时日。一来,宫内安全,可免宵小侵扰;二来,陛下若醒来,或许还要垂询边事;这三来嘛,”他看了一眼赢正,“有些涉及当年朔方旧案的人证,还需将军协助辨认询问。宫外驿馆,终究人多眼杂,不太便宜。”
软禁。冠冕堂皇的软禁。
赢正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犹豫:“公公美意,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乃外臣,留宿宫禁,恐于礼不合,且臣麾下将士尚在驿馆,昨夜激战,伤亡颇重,臣实在放心不下……”
“诶,将军多虑了。”刘谨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礼法规矩,也当权变。陛下若知,也必体谅。至于将军麾下忠勇将士,咱家已吩咐下去,一应用度、医药,皆由内帑支应,定不教将士们寒心。骆大人,”
阴影中的骆炳文上前一步。
“你安排一下,就在这‘澄心斋’收拾出静室,让赢将军歇息。派得力人手护卫,饮食起居,务必周到。没有咱家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赢将军静养。赢将军若有何需要,或想起什么与案情有关之事,可随时让护卫通传于咱家。”
“是。”骆炳文躬身领命。
“赢将军,”刘谨看向赢正,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慈和的笑容,“你一路辛苦,又经昨夜风波,且在此安心将养。陛下那边一有消息,咱家即刻告知于你。朔方旧案,自有朝廷公断,将军清白,亦必昭雪天下。且宽心。”
话已说尽,退路全封。赢正知道,此刻任何推拒或异议,都只会引起刘谨更深的猜忌和更严厉的控制。他再次躬身:“臣,谢公公体恤安排。一切,但凭公公做主。”
刘谨满意地点点头,又温言安抚两句,便起身离开了。骆炳文送他至院门外,片刻后返回,对赢正道:“赢将军,请随我来。”
澄心斋后院,果然收拾出了一间静室。陈设简单洁净,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一个洗脸架。窗户开在北墙,对着后院一小片竹林,颇为幽静。门外廊下,站着两名如同木雕泥塑般的锦衣卫,目不斜视,气息沉凝,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骆炳文送到门口,淡淡道:“将军安心休息。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若有其他需要,可告知门外守卫。”说完,微一颔首,转身离去,那四名跟随他来的锦衣卫,留下两人守在院门,另外两人则随他离开。
赢正站在静室中央,环顾四周。这里与其说是静室,不如说是一间舒适的囚笼。刘谨将他扣在宫中,目的很明确:控制他这个最大的变数,掌控朔方旧案的关键人证物证,同时观察甚至引导他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建秀公主的联系。皇帝昏迷,权力出现真空,刘谨作为内相,与内阁、与可能崛起的二皇子、与宫中其他势力(如曹吉祥)、乃至与拥有特殊地位的建秀公主之间,必然有一番激烈的博弈。自己,就是这棋盘上一颗突然落下、搅乱局面的棋子,刘谨要做的,是暂时按住这颗棋子,看清局势,再决定如何运用,或者……舍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竹林萧萧,清风徐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目光所及,是高高的宫墙,墙角下,隐约可见巡守侍卫走过的身影。看守可谓严密。
但,真的密不透风吗?
赢正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竿翠竹上。竹节处,有一道极浅的、新鲜的刻痕,形如燕尾,指向东南。
那是昨夜公主密使与他约定的暗记之一,表示“已知你处境,暂安,待机”。
公主的手,比他预想的,伸得更长。这深宫之中,亦有她的耳目。
赢正轻轻合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走到桌边坐下,桌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本闲书。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未落在纸上。
刘谨想软禁他,控制他。二皇子想利用他,或者除掉他。太子余孽想他死。其他各方势力,或观望,或谋划。而皇帝,生死未卜。
他赢正,看似身陷囹圄,被动无比。但他手中,并非全无筹码。杜如晦的血书和密信,赵虎等人的口供,是掀翻太子、牵扯二皇子的利器。北疆的兵权,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令各方忌惮的力量。建秀公主的暗中支持与合作,是他在这深宫漩涡中,除了手中刀剑之外,另一条隐秘的纽带。
更重要的是,刘谨也好,二皇子也罢,他们之间绝非铁板一块。皇帝昏迷,权力蛋糕重新分配,内侍、内阁、皇子、勋贵、文臣、武将……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想要伸过来。利益纠葛,矛盾重重。刘谨需要他手中的证据来坐实太子之罪,打击太子一党,同时或许也想用他来制衡可能坐大的二皇子。二皇子则想撇清与太子旧案的关系,甚至可能想将他赢正和那些证据一起抹去。而曹吉祥,那个在皇帝呕血时第一个扑上去的秉笔太监,他又站在哪一边?他与刘谨,是合作,还是争权?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浑,更深。
赢正缓缓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一个“静”字。笔墨饱满,力透纸背。
眼下,他需要“静”。静观其变,静待时机。刘谨将他置于此处,隔绝内外,是控制,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至少暂时挡住了外面明枪暗箭的袭杀。他要利用这段时间,理清脉络,稳住心神。
但“静”不是坐以待毙。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消息,需要与公主保持有限而安全的联系,需要确认赵虎等人的安全,需要了解北疆的动静,需要知道……皇帝的病情,究竟如何。是真的凶险万分,还是……另有隐情?
他将写好的“静”字拿起,轻轻吹干墨迹,然后,就着桌上备好的小火盆,将其点燃。纸张蜷曲,化为灰烬。
火光映亮他沉静的眼眸,那深处,有冰封的寒意,也有暗流涌动的决绝。
第一步,引皇帝当朝呕血昏迷,将太子打入深渊,他做到了。第二步,在这突如其来的权力风暴和无数明枪暗箭中存活下来,并找到破局之机,现在,才刚刚开始。
囚笼已入,棋局已开。接下来,就看这宫墙之内,谁能沉得住气,谁能看得更清,谁能……在沉默的厮杀中,抓住那一线稍纵即逝的生机。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剑就放在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