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契丹人的箭雨(1/1)
武周骑兵们从那些尸体旁边绕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具蜷缩在路边的“尸体”,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孙万荣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开一道细缝,看着唐军骑兵从身边鱼贯而过,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数数。
两千。五千。八千。
当最后一队唐军的背影消失在峡谷拐弯处的时候,那具“尸体”坐了起来。他掀掉身上盖着的破羊皮袄,露出镜,朝着山顶的方向晃了三下。镜面反射的阳光在山林间闪了三闪,像是三颗从天而降的星。
片刻之后,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南面山头冲天而起。
一支鸣镝——带着特制骨哨的响箭,拖着一道刺耳的尾音,直冲云霄,在西峡石谷的上空炸开一道凄厉的长鸣。鸣镝破空的声音极其尖锐,像是一把刀在铁板上用力刮过,又像是一个女人在尖叫,刺得人耳膜发疼。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放大,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尖叫。
张玄遇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打了十几年仗,太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了。鸣镝。契丹人用来传讯的鸣镝,只有酋长级别的首领才有资格使用。这东西一旦响起,就意味着——伏击。
“撤——!”
他的“撤”字还没喊完,天地变色。
万箭齐发。
不是一箭一箭地射,是像暴雨一样从两侧山壁上同时往下泼。箭矢穿透空气的嗖嗖声密集得连成了一片,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轰鸣,像是整个天空都在颤抖。从谷底往上看,天空被箭矢遮得黯淡了几分,像是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张巨大的黑网,正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谷底的唐军骑兵甚至来不及举起盾牌,就被密集的箭雨钉在了马背上。有人被一箭射穿了脖子,血从喉管里喷出去三尺远,溅在旁边人的脸上;有人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仰面朝天翻下马去,还没落地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碎了脑袋;有人惨叫着抱住马脖子,但马也被射中了,人和马一起翻倒,在地上翻滚着,然后更多的箭落下来,把人和马钉在一起,钉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血团。
惨叫声在一瞬间炸开,像一口沸腾的油锅被泼进了冷水。声音在山谷中来回撞击、叠加,变成了一种非人的、混杂着人嘶马鸣金铁交击血水喷溅的恐怖交响。有人在喊“盾牌”,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喊“救命”,但这些声音全都被淹没在了箭雨的轰鸣和濒死的惨叫中。
张玄遇挥舞着横刀,拼命拨开飞来的箭矢。他的战马被一支箭射中了眼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他重重地摔在碎石上,明光铠替他挡了三四支箭,箭头嵌入铠甲的缝隙,震得他浑身发麻。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身后的山谷,已经变成了修罗场。八千骑兵在狭窄的谷道中挤成一团,进不得退不得,像是一群被赶进了死胡同的牲口。前面的想掉头往回跑,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人和马撞在一起,缰绳纠缠,刀枪互相戳刺。战马受惊之后疯狂地尥蹶子、嘶鸣、横冲直撞,把骑兵从马背上甩下来,然后马蹄从倒地的人身上踩过去,踩碎骨头,踩爆头颅。血从碎石缝里往下淌,很快就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谷底的坡度往下流,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而箭,还在不停地往下落。契丹人占据了整个山谷两侧的山头,从上往下射,唐军的盾牌根本挡不住这种自上而下的俯射。许多士兵举盾的同时暴露了后背,后背中箭;有人拼命往山壁上贴,想躲进箭矢的死角,但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被箭钉在石壁上的人姿态千奇百怪——有人保持着往山上爬的姿势,后背插满了箭杆,像一只长满刺的刺猬;有人双手死死抠着石缝,脑袋耷拉下来,喉咙上插着一支箭,箭头从后颈穿出去,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像一条红色的瀑布。
麻仁节被一支箭射穿了右肩,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来,脸磕在碎石上,鼻梁骨断了,满脸是血。他咬着牙,用左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又一支箭飞来,钉在他的左小腿上,把他重新钉回了地面。他趴在地上,听见头顶的箭雨呼啸而过,听见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听见战马的惨嘶和人的号叫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血水。他的眼眶里涌出热泪,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契丹的老弱是假的,断粮是假的,降信是假的,溃逃是假的。从他们离开洛阳的那一天起,契丹人就在织这张网,一针一线,一寸一寸,用尽所有耐心,等着他们自己走进口袋。
而他,和魏王一样,一步不差地走进了这张网里。
号角声从山谷的两端同时响起。低沉、浑厚、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在箭雨的间隙中隆隆滚过,像是一头巨兽在幽暗的山谷深处缓缓苏醒。
箭雨停了。
不是因为契丹入射光了箭——山顶上的箭壶里至少还有一半——而是因为不需要了。谷底还能站着的唐军已经不多了。活着的人有的瘫坐在马尸后面,浑身发抖,目光涣散;有的趴在碎石上,死死抠着地面,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石缝里,屁股却露在外面瑟瑟发抖。还有一些伤兵在死人堆里蠕动,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声音比号叫更让人心头发毛。
张玄遇挣扎着站起来,拔出横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还有气的,跟老子往谷口冲!!”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几十个还能动的骑兵,闻声向他聚拢,有人丢了头盔,有人断了兵器,有人满脸是血连眼睛都睁不开,但所有人都死死握着刀,向他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