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岑判官的驿马账(1/2)
茶马互市的事刚敲定,岑参就来找封常清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想忍又忍不住的难看。他把账册放在封常清面前,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指节泛白。
“封节度使,你看看这个。”
封常清正在批阅北庭的秋防文书,闻言放下笔,把账册拉过来,顺着岑参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份驿马使用记录。安西都护府所属驿站,上个月的驿马出勤情况,逐日登记,清清楚楚。封常清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又看了几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军情驿马,这个月被占用了多少次?”他问。
岑参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整理的数据。“十七次。其中七次是长安来的敕使占用,五次是杨国忠的私人信使,三次是途经北庭的朝官,两次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
“是谁?”封常清问。
“安禄山的信使。”
封常清的手指停住了。
“安禄山的信使,用我安西的驿马?”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让岑参的后背一凉。
“账上是这么记的。”岑参说,“上个月十二日,安禄山麾下一个叫刘骆谷的人,从长安出发前往范阳,途经北庭,在驿站换了三匹马。理由是‘紧急军情’。但据驿站的人说,那三匹马是给他随行的两个女人骑的,他自己骑的是另外一匹。”
封常清沉默了。
他拿起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翻到岑参指出的那几页,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有些字迹潦草,有些字迹工整,但内容都一样:驿马被占用,理由五花八门——敕使、军情、朝命、公差——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有人把边军的战马,当成了自家的驴。
“还有更过分的。”岑参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个月二十日,杨国忠的一个门客从长安去庭州,沿途换了六匹马,每匹骑了不到五十里就扔给驿站,说是‘马腿瘸了,换一匹好的’。驿站的人不敢不给。那六匹马里有三匹是军情专用快马,日行五百里的那种,被他骑了五十里就换了,换下来的马根本没有毛病,就是嫌跑得不够快。”
封常清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岑参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封节度使,这不是小事。驿马是军情的命脉。边疆的烽燧、驿道、驿站,是一整套传信系统,哪一环出了问题,敌情就可能迟报一天,甚至更久。一天的时间,吐蕃人能从且末河谷杀到龟兹城下。我们辛辛苦苦修烽燧、屯田地、练新兵,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敌情来的时候能顶得住。可现在呢?敌情没来,驿马先被这些人的屁股坐坏了。等敌情真的来了,我们拿什么传信?”
他说完了,胸口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封常清看着他,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说完了?”
岑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坐下。”
岑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坐下了。
封常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判官厅里格外清晰。
“你说得都对,”封常清说,“但光说是没用的。”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面。舆图上标着安西、北庭两镇的每一条驿道、每一座驿站、每一处烽燧。他用手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从龟兹开始,一路往东,经过焉耆、高昌、伊吾,一直延伸到玉门关。
“安西的驿道,全长三千七百里,设大驿三十八座,小驿七十二座。每座大驿配驿马四十匹,小驿配驿马二十匹。这是开元年间定的规矩。但到了天宝年间,情况变了。朝廷用度吃紧,驿马的配额一减再减。现在大驿只有二十匹马,小驿只有十匹。有些偏远的驿站,连十匹都凑不齐。”
他转过身,看着岑参。
“驿马本来就少,还要被人占用。占用的理由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就三个字——‘惹不起’。敕使惹不起,杨国忠惹不起,安禄山也惹不起。驿站的人不敢拦,也不敢报。报了,得罪人;不报,违了军法。两头受气。”
岑参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标记。“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封常清说,“但也不能硬来。硬来,得罪的人太多,这些人加起来,能让我们在安西待不下去。可软来,又解决不了问题。”
他拄着拐杖,在判官厅里慢慢踱步。拐杖戳在地砖上,笃,笃,笃,像钟摆一样有节奏。岑参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说话。
“写一道令,”封常清停下来,“从今天起,安西、北庭两镇所属驿站,凡非军情占用驿马者,无论何人,一律扣马罚金。敕使、朝官、门客、信使,一视同仁。驿马不足者,驿站站长必须在三日内向都护府申报,逾期不报者,杖五十。驿马病弱者,兽医须登记造册,按月上报,隐瞒不报者,杖八十。”
岑参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封常清想了想,又说,“驿马使用情况,每月汇总一次,一式两份,一份留都护府存档,一份抄送兵部。不是给兵部看的,是给那些人看的——告诉他们,驿马被谁用了、用了多少、用了多久,我这里都有账。想抵赖,抵赖不了。”
岑参停下了笔,抬起头看着封常清。
“封节度使,这道令一发出去,长安那边——”
“长安那边会炸锅。”封常清替他把话说完了,“敕使会觉得我们怠慢了他们,杨国忠会觉得我们打他的脸,安禄山会觉得我们多管闲事。这些人都会写信来,骂我,参我,告我。有人会说我‘跋扈’,有人会说我‘拥兵自重’,有人会说我‘不敬天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菜谱。
“那你还发?”岑参问。
“发。”封常清说,“不发,安西的驿马就废了。驿马废了,军情就断了。军情断了,安西就完了。安西完了,大唐的西大门就开了。一道令和一道门,哪个重?”
岑参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犹豫,但没有找到。那张被风沙和岁月磨得粗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我这就去拟。”岑参合上本子,转身要走。
“等等。”封常清叫住了他。
岑参回过头。
“这道令,不要用我的名义发。”
岑参愣了。“不用你的名义?那用谁的?”
“用安西北庭两镇节度使司的名义。”封常清说,“不是我封常清要管驿马,是制度要管。不是我封常清跟谁过不去,是规矩跟谁过不去。用节度使司的名义,这道令就是一个机构的规定,不是我个人的意气用事。将来有人要追究,追究的是安西都护府,不是我封常清一个人。”
岑参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以为封常清只是一个铁腕的军人,一个说一不二的主帅,一个只会用刀说话的人。但现在他明白了,封常清不只是会用刀,他还会用脑子,会用制度,会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东西。
“我明白了。”岑参说。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封节度使,这道令发出去以后,长安那边一定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想好了。”封常清说。
“怎么应对?”
“不应对。”
岑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出了判官厅。
令发出去的第三天,第一封责难的信就到了。
信是杨国忠写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杨国忠在信里说:“封节度使勤于王事,整顿驿政,用心良苦,本相深为感佩。然驿马之事,牵涉甚广,敕使往来,朝命传递,皆赖于此。若一概从严,恐有碍公务。望封节度使三思。”
封常清看完信,放在桌上,没有回。
康摩质站在旁边,忍不住问:“阿郎,不回信吗?”
“不回。”
“杨国忠的信,不回?”
“回了,他就知道我怕他。”封常清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放下,“不回,他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康摩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他要是再来信呢?”
“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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