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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岑判官的驿马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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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回?”

“一直不回。”封常清说,“等他不写信了,直接派人来找我,那时候我再回。”

第五天,第二封责难的信到了。这次不是杨国忠,是安禄山。安禄山的信写得很不客气,措辞粗鲁,语气傲慢,大意是:老子用你几匹马怎么了?你封常清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在范阳有十万大军,你封常清在安西有什么?几匹瘸马?一个破都护府?别给脸不要脸。

康摩质把信念给封常清听,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气得手发抖。

封常清从他手里把信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看完,他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

“阿郎,这封信也不回?”

“不回。”

“安禄山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不回他的信,他会不会——”

“他会。”封常清打断了他,“但他在范阳,我在安西。隔了八千里路,他想报复我,也得等他的马跑到安西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而且,他没空。”

康摩质不懂,但没有再问了。

令发出去的第十天,北庭驿站的站长马元裕来找封常清了。

马元裕五十多岁,干瘦,脸上全是皱纹,像一颗被太阳晒干了的核桃。他在北庭驿站干了二十多年,从驿卒干到站长,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历过。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明白。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封常清正在判官厅里批公文,看见马元裕进来,放下笔。

“马站长,有什么事?”

马元裕把布袋放在案上,解开绳子,从里面倒出一堆东西——马掌、铁钉、缰绳、马鞍的配件、几封拆开的信,还有一块玉佩。

封常清看着那堆东西,没有说话。

马元裕指着那堆东西,一样一样地说:“这个马掌,是杨国忠的门客上次换马的时候丢下的。他嫌驿站的马跑得慢,自己带了马掌要换,换了一半嫌麻烦,扔了。这个铁钉,是安禄山的信使钉马掌的时候留下的,钉了一半,钉歪了,拔出来扔了。这个缰绳,是长安来的一个敕使勒马的时候勒断的,断了就扔了,换了一根新的,旧的没带走。这几封信,是驿站的人从驿马的鞍袋里发现的,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要寄给谁的,上面的封条已经开了——”

“信给我看看。”封常清说。

马元裕把那几封信推过去。封常清拿起来,一封一封地看。信的内容很普通,是商人的往来信件,谈的是货物的价格、运输的路线、交割的时间。但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封信是写给一个叫“刘二”的人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货已到,价如旧,下月十五,老地方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封常清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问马元裕:“这封信是从哪里发现的?”

“从一匹驿马的鞍袋里。”马元裕说,“那匹马是从庭州跑回来的,跑了三天,鞍袋里塞满了东西,除了这封信,还有一些药材、几块丝绸、一小袋银子。东西我们都登记了,一样没动,都在库里放着。”

封常清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马站长,你干了二十多年驿站,不容易。”他说,“这道令发出去以后,你的日子会更不好过。那些人不敢来找我,但会去找你。你怕不怕?”

马元裕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封常清。

“封节度使,我干了二十多年驿站,什么人都见过。见过好的,也见过坏的;见过讲理的,也见过不讲理的。我不怕他们来找我。我怕的是,有一天驿站真的变成了他们家的驴圈,那时候,我干了二十多年的这点家当,就全完了。”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朝封常清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封常清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令发出去的第二十天,长安的回文终于来了。

回文不是给封常清的,是给安西北庭两镇节度使司的。内容很简单:“驿马使用,自有朝廷法度。边将不得擅自更张,侵夺中枢之权。此令不妥,着即废止。”

封常清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康摩质站在他身后,小声问:“阿郎,废止吗?”

封常清把那道回文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废。”

“不废?可是朝廷——”

“朝廷的法度,管的是朝廷的事。”封常清放下茶碗,“安西的驿道,离长安八千里。八千里路,一道回文要走一个月。等他们再发一道回文来,又是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

康摩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瘸了腿的男人,比长安城里那些坐而论道的朝官要可怕得多。那些人只会动嘴,他是真的动手。那些人只会说“不可以”,他是真的做给你看。

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商人的信,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这封信,你拿去给岑参看看,让他查一查这个‘刘二’是谁。能把信塞进驿马的鞍袋里,说明这个人在安西有根基。找到他,顺藤摸瓜,也许能挖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康摩质接过信,转身要走。封常清又叫住了他。

“对了,让岑参把驿马使用情况的月度汇总做好,这个月底之前送到我案头。记住了,一式两份,一份都护府存档,一份送兵部。送兵部的那份,在路上走得慢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送到。送到不是给兵部看的,是给那些人看的——告诉他们,我封常清不是在跟谁过不去,我是在按规矩办事。”

康摩质点了点头,走了。

封常清一个人坐在判官厅里,窗外,北庭的秋天已经很深了,榆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院子里,像一层厚厚的毯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岑参刚才说的那句话——“驿马是军情的命脉。”

说得对。

但他还知道另一句话:驿马不只是军情的命脉,也是权力的触角。谁控制了驿马,谁就控制了信息的通道;谁控制了信息的通道,谁就掌握了边疆的命脉。长安的那些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太懂了。所以他们才会不断地派敕使、派信使、派门客,不断地占用驿马,不断地试探边疆的底线。他们不是在骑马,他们是在宣示权力——我的人能骑你的马,我的信能走你的路,你的地盘,我做主。

封常清不想跟他们争这个。他只想做一件事——让安西的驿马跑得起来,跑得快,跑得稳。敌情来了,能传信;援军来了,能带路;商队来了,能护送。别的,都是扯淡。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滩正在凝固的血。远处的天山上,最后一抹金光正在消退,雪峰从金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灰色,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墨色,融进了夜空里。

风大了。

他把窗户关上,拄着拐杖走回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开始写今天的最后一份公文。那是给北庭各驿站的通令,要求各站从下月起,每旬向都护府报送一次驿马状况,包括马匹数量、健康状况、使用记录、饲料消耗,一项都不能少。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字迹不算好看,但很端正,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一个老农在田里插秧,每一株都要插正,每一株都要插深,插下去就不能倒。

写完了,他放下笔,吹干墨迹,折好,放在案角。

明天一早,这道通令就会随着驿马传遍北庭的每一座驿站。那些驿站的站长们会看到这道通令,会照办,会抱怨,会骂娘,但他们不会违抗。因为他们知道,违抗的后果是什么。

周文通的人头虽然已经摘了,但城门上那块暗红色的血迹还在。

封常清吹灭油灯,躺在榻上。

膝盖又开始疼了,疼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披上旧袍子,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关上。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不是无聊,是习惯。在安西这么多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看星星,看着看着,心就静了,心静了,就能睡着了。

今夜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几枚生锈的钉子。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榻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驿马的事还没完,长安的责难会一波接一波地来,杨国忠不会善罢甘休,安禄山也不会。但那是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他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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