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安西军的三年仓(1/2)
驿马令的事还没完全平息,封常清又开始做一件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他让康摩质把安西四镇的粮仓账册全部搬到了判官厅。不是一本两本,是整整四箱,每箱两尺见方,装得满满当当。账册堆在案上,像一座小山,把舆图都压在了地看,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每一笔出入都要追查。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蝇头小楷而布满血丝,眼眶
康摩质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案上。面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一团,汤被吸干了,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封常清看了一眼,端起来,三口两口扒完了,放下碗,继续看账。
“阿郎,”康摩质忍不住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封常清没有抬头。“在算一笔账。”
“什么账?”
“安西的粮,够吃多久。”
康摩质愣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算这个。安西的粮,每年都有屯田收成,每年都有朝廷拨付,每年都有商队贩运,从来没缺过。就算偶尔青黄不接,也能从周边调拨,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够吃多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问自己。
封常清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康摩质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焦虑,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铁一样的凝重。
“我算过了,”封常清说,“按现在的存粮,安西四镇的将士加上家眷、屯田农户、各城百姓,满打满算,够吃一年零三个月。”
康摩质等着他说下去。
“一年零三个月,”封常清重复了一遍,“听起来不少。但如果中原出了乱子,朝廷的拨付断了,商队不来了,周边诸国倒戈了,安西成了一座孤岛,一年零三个月的粮,够不够?”
康摩质的脸色变了。
“阿郎,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封常清打断了他,“我只是在算一笔账。算清楚了,心里有数。心里有数,才能睡得着觉。”
康摩质不再问了。但他心里清楚,封常清算这笔账,绝不只是为了“睡得着觉”。
接下来的日子,封常清开始做一件更让人不理解的事。
他下令:安西四镇的粮仓,从现在开始,在原有储备的基础上,再增加三年的存粮。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三年。而且这三年存粮,不能动用,不能挪用,不能借调,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动一粒。
消息传出去,整个安西都炸了锅。
段秀实第一个来找他。段秀实是安西副都护,封常清的老部下,怛罗斯之战中率陌刀队断后,身被数十创,断了一条胳膊,但硬是活着回来了。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有分量。他站在判官厅里,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撑着案沿,看着封常清,问了一个字:“为什么?”
封常清没有直接回答。他让康摩质把舆图铺在案上,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这是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焉耆。”他用炭笔点着那几个圈,“四镇之外,是吐蕃、大食、葛逻禄、突骑施、回纥。这些势力,有的跟我们打过仗,有的跟我们做过生意,有的既打过仗也做过生意。但不管打过还是做过,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有自己的打算。没有谁是大唐的铁杆盟友,也没有谁会永远跟大唐站在一起。”
段秀实看着舆图,没有说话。
“长安离安西八千里,”封常清继续说,“一道诏书从长安出发,到安西要走上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吐蕃人从逻些城杀到龟兹城下。等长安的援军到,安西已经不存在了。”
段秀实抬起头,看着封常清。“所以你要存粮。”
“不是存粮,”封常清纠正他,“是续命。三年存粮,就是三年的命。三年之内,安西可以不靠任何人活着。三年之后呢?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
段秀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烽燧、驿站、戍堡、城池、水源、牧场——每一样都是封常清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个跛脚的男人不是在杞人忧天,他是在做准备,做一种最坏的准备。
“长安知道吗?”段秀实问。
“不知道。”
“朝廷知道吗?”
“也不知道。”
“你打算让他们知道吗?”
封常清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等他们知道的时候,说明事情已经发生了。事情发生了,他们知道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段秀实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用那条仅剩的手臂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封节度使,安西的事,你说了算。你说存粮,我就存粮。你说三年,我就三年。”
封常清点了点头。段秀实走了。
存粮的事定下来了,但怎么存,存什么,存哪里,都是问题。
封常清把安西四镇的粮仓全部重新规划了一遍。龟兹的粮仓最大,地势最高,最不容易受潮,作为主仓,存粮占总数的一半。疏勒的粮仓靠近边境,风险最大,但也是最重要的前线补给点,存粮占三成。于阗和焉耆的粮仓作为辅仓,各存一成。剩下的半成,分散存放在各个戍堡和小城,作为应急储备。
每一种粮食的存放方式都不一样。麦子要晒干了再入仓,不然会发霉。稻谷要带壳存,壳能防潮,吃的时候再舂米。豆子最容易生虫,要用陶罐密封,罐口涂泥,泥里掺花椒,虫子怕这个味道。干肉要挂在通风的地方,不能堆在一起,堆在一起会发臭。盐巴不怕坏,但不能挨着粮食,挨着了粮食就咸了,咸了的粮食人吃了会渴,渴了就要多喝水,水在战时比粮食还金贵。
封常清把这些要求一条一条地写下来,写成了《安西仓储条陈》,共二十八条,从粮食的收割、晾晒、入仓、储存、翻晒、出仓,到仓库的选址、修建、防潮、防火、防盗,每一项都规定得清清楚楚。违者怎么罚,误者怎么惩,也都写得明明白白。
康摩质把这些条陈抄写了十几份,分发给四镇的每一个粮仓。仓曹们拿到条陈,有人叫苦,有人骂娘,有人觉得封常清疯了——存三年的粮,这得多少钱?多少地?多少人?但骂归骂,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少。周文通的人头虽然已经摘了很久,但城门上那块暗红色的血迹还在,渗在木头的纹理里,像一张嘴,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个人:封常清说到做到。
存粮的事刚开了个头,封常清又开始做第三件事。
他下令:安西四镇的所有戍堡,全部修缮加固。不是修修补补,是推倒重建。城墙加厚三尺,箭楼加高两丈,壕沟加深一丈,壕底埋尖桩,壕外设鹿砦。戍堡与戍堡之间,用甬道连接,甬道两边砌墙,墙上开射孔,敌人攻进来,守军可以在甬道里来回调动,不受箭矢威胁。
这件事比存粮更让人不理解。
安西四镇的戍堡,大部分都是贞观年间修建的,有些甚至更早,隋朝就有了。虽然年久失修,但也没到不能用的地步。封常清要大动干戈地重建,花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而且戍堡都在边境线上,施工的时候还要提防吐蕃人、大食人、葛逻禄人来捣乱,难度之大,几乎不可能。
工曹的官员们轮番来劝,说戍堡还能用,没必要重建;说花费太大,国库吃不消;说工期太长,影响戍边。封常清一律不听。他的理由很简单:“现在的戍堡,防的是三十年前的敌人。三十年后的敌人,比三十年前更强。用防三十年前敌人的城墙,去挡三十年后的敌人,等于用筛子舀水。”
没有人敢再劝了。
封常清把安西四镇的戍堡全部走了一遍。不是骑马走马观花,是拄着拐杖一座一座地看。他爬上每一座戍堡的瞭望台,用手摸墙砖,看砖缝里的泥灰有没有脱落;用脚踩地面,看夯土有没有松动;用眼睛看射孔的角度,看箭能不能覆盖城墙下的每一个角落。他在每一座戍堡都要待上半天,跟戍卒聊天,问他们平时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什么困难,缺什么东西。走了整整一个月,走了六十多座戍堡,回来后,他瘦了一圈,左腿肿得连裤腿都穿不进去了,但他的手里多了一本厚厚的笔记,上面记着每一座戍堡的详细情况——位置、高度、厚度、破损程度、需要修缮的部位、预计用工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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