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安西军的三年仓(2/2)
他把笔记交给段秀实,说:“按这个修。修好了,安西还能撑三十年。修不好,三年都撑不了。”
段秀实用独臂接过笔记,翻开看了看,合上。“钱呢?”
“钱从军费里出。”
“军费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屯田多收一成的租,互市多抽半成的税,将士的军饷先欠着,等朝廷的钱到了再补。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段秀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封节度使,你到底在怕什么?”
封常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龟兹的秋天已经快过去了,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吹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远处的克孜尔千佛洞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大片凝固的血。
“段秀实,”他没有回头,“如果有一天,长安来了一道诏书,要我回京述职。我走了以后,安西交给你。你记住三件事。”
段秀实等着他说。
“第一,安西的存粮,一粒也不能动。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长安说天塌了,也不许动。三年存粮是安西的命,命动了,人就死了。”
“第二,戍堡的修缮不能停。我走了以后,可能会有人觉得没必要修了,可能会有人偷工减料,可能会有人把修戍堡的钱挪作他用。你替我盯着,谁动这条线,你就砍谁的手。”
“第三——”
封常清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段秀实。
“第三,中原如果出了乱子,安西就成了孤岛。到那时候,不要想着勤王,不要想着东归,不要想着救任何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安西。守住安西,就是守住大唐在西域的最后一点血脉。血脉断了,大唐在西域就真的死了。”
段秀实用独臂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他是军人,军人的眼泪不能流下来。他硬生生地把那点潮气逼了回去,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判官厅。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插入大地的剑,剑身微微倾斜,但没有断。
封常清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都护府的门外。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案前,坐下来。案上堆着账册、舆图、条陈、公文,乱七八糟的,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塔。他伸手把那座“塔”扶了扶,让它稳住了。
“康摩质。”
“在。”
“给岑参写封信,让他把安西四镇的马匹数量统计出来,包括战马、驮马、驿马,一匹都不能少。骑兵缺马不是一天两天了,怛罗斯那一仗损失了两千多匹,到现在还没补齐。我要知道安西到底有多少匹马,能骑的、不能骑的、快死的、刚生的,都要算进去。”
康摩质应了一声,铺开纸,开始写信。
封常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左腿疼得厉害,像有人在用锯子锯他的骨头。他知道这是旧伤,是当年在怛罗斯断后时落下的。那一仗,他的左腿被大食人的钉头锤砸了一下,骨头裂了,没有时间养,拖着一条裂了的腿走了几百里的盐碱地,硬是把残军带回了安西。从那以后,这条腿就没好利索过。每逢阴天就疼,每逢变天就疼,每逢劳累就疼。疼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习惯了疼,就不觉得疼了。习惯了苦,就不觉得苦了。习惯了孤独,就不觉得孤独了。
但有些东西,习惯不了。
比如,一想到安西可能变成孤岛,他就习惯不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龟兹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像有人把一盏灯突然吹灭了。他看着那片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光明,忽然想起外祖父在《风土记》里写过的一句话:
“西域之地,四战之场。得之不易,守之更难。非有十年之粮、百战之兵、死守之志,不可言守。”
外祖父写这段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几十年后,会有一个瘸了腿的外孙,坐在龟兹都护府的判官厅里,对着这段发黄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兑现。
他把《风土记》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那一页,看了一遍,合上,放回去。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风被挡在了外面,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康摩质。”
“在。”
“信写好了吗?”
“写好了。”
“给我看看。”
康摩质把信递过去。封常清接过来,看了一遍。信写得很简短,但该说的都说了。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发出去。”
康摩质接过信,跑了。
封常清一个人坐在判官厅里,看着那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忽大忽小,随时可能熄灭。他没有去剪灯芯,就那么看着。
灯灭了。
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窗纸呼呼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着窗户,想进来,又进不来。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潮水一样,有节奏地涨落。他的心跳随着呼吸慢了下来,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深沉。
三年存粮,六十座戍堡,两千匹战马。
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每一件都要命。但不容易的事,总要有人做;要命的事,总要有人扛。不是他封常清有多大的本事,是他站在这个位置上,不做,就没人做了。
他把旧袍子裹紧了一些,躺在榻上。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像是风也累了,懒得再吼了。远处传来驼铃声,断断续续的,在夜空中飘荡,像一颗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听着那铃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