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穿越就刷新身体还怕啥病毒?(2/2)
他的指尖沿着地图上的主要公路往北走,停在一个标着红色虚线框的位置。距离城中村约五十来公里。旁边三个印刷体小字:后勤部综合仓库群。
杨队第二天一早就带了人开车出发。沿一条废弃的省级公路往北,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马路两侧是死了的农田和死了的工厂。接近目的地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警示牌,搪瓷烧的字褪不了色:前方军事禁区,闲人免入。
大门是两扇焊接的铁栅栏,敞开着。岗亭里的哨兵位置上坐着一具穿了军装的骨骸。领章还在,帽徽别在帽檐上。
杨队在岗亭前面站了片刻。他当刑警的时候进过不少军事管理区,每次都要查验证件,哨兵会对讲机念一遍证件号码。现
在哨兵的证件还挂在他自己胸口上,上面是他的名字和血型。登记血型是为了受伤的时候省去验血那几分钟。他没有受伤。他死于一种看不到伤口的武器。
杨队把手伸进岗亭,把那具骨骸的军装领子整理了一下。领子有一边翻折了,压在领章亭的门虚掩上,没关严,他怕关上之后自己会听到门锁扣死的那声响,那声响会让他忘记这个哨兵是一个有名字有血型的人。
库区不是一栋建筑。是一片建筑群。几十座大型仓库沿着园区主干道两侧排列下去,每一座都是钢结构框架加混凝土墙板,层高十几米,宽度几十米,重型卡车可以直接开进仓库里面装卸。园区深处有几座巨大的混凝土筒仓,几十米高。油罐区在外围,几个巨型储油罐在阳光下反射着锈色的光。地下油库的入口被一道斜坡引向深处。
张德胜沿着主干道走了一圈。激光测距仪上的数字跳动。半径约三百米,圆圈恰好覆盖了核心建筑群、十几座大型军需库和食品库、弹药库群、车辆库、综合器材库、地下油库、营房、办公楼、食堂、修理车间。他停在圆圈的正中心,那是营房和办公楼围成的广场。
一根旗杆上红旗还在,一年没降,褪成了浅灰色。
他走进第一座仓库。军需库。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时候他停下了。钢架上从地板到天花板码着被服。军用冬装,军用夏装,军靴,棉被,帐篷,睡袋。全部用防潮纸包着,防潮纸的蜡面在手电光下反着细微的光泽。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樟脑味,是防虫剂,几十年都不会散。
他走进第二座仓库。食品库。货架上一排排军用罐头,午餐肉,红烧猪肉,水果罐头。另一边堆着军用压缩干粮,纸箱上印着出厂日期。他走到货架尽头的时候看到了一箱被开过的罐头。有人从里面拿了一罐午餐肉,拉开,吃了半罐,盖子又盖回去,搁在货架边上。
他走进第三座仓库。弹药库。混凝土掩体防爆防潮设计,防爆隔间里弹药按口径分类堆放。五五六毫米。七六二毫米。手榴弹几万枚在防爆箱里等着。迫击炮弹在另一个隔间。榴弹炮弹在一个隔间。炸药在最深处的单独防爆库里,隔墙上印着一行字严禁烟火。
他走进第四座仓库。车辆库。几十辆军卡排成两排,车牌是白色的军牌,红字。十来辆油罐车。近十辆救护车。好几辆指挥车。好几辆工程车。钥匙全插在点火孔里,电瓶有电、、他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的灯亮了。油箱里还有柴油。他在那排军卡最末端的角落里停了一下。那是一辆湖北产的卡车,同款。他以前改装的每一辆房车都是另一个牌子的报废车,但同款车他在无数修车铺里见过。他拍了拍引擎盖。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武汉产的。好车。“
他走进第五座仓库。综合器材库。发电机零件,通讯器材,医疗器械,净水设备,工程工具。角落里一台柴油发电机是待机状态,控制面板上亮着一个绿色指示灯。不是红色,是绿色,说明这台发电机去年断电之后自动切入了待机模式,电池还在供电。它等了一年,等有人来按启动键。
他从地下油库的坡道走回来。地下油罐群在混凝土掩体深处,十几个巨型钢罐每个容量几百吨。柴油汽油润滑油分罐储存。防爆灯具在天花板上排列。独立通风系统把油气浓度维持在安全线以下。防护堤围绕每一个油罐。
他站到广场上,看着激光测距仪画出来的那个圈。军需库,食品库,弹药库,车辆库,器材库,地下油库,营房,办公楼,食堂,修理车间,几座筒仓。半径约三百米的地面以上堆满了军需物资,地下油库里存着几百吨柴油。不需要改建仓库。这里本来就是一个仓库。不需要搬运物资。物资已经在货架上。不需要担心密封、、弹药库和地下油库的密封标准是防爆级别的。
“不需要改建成仓库。“张德胜的声音有点发紧,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那张圆圈内建筑分布图,画完之后他看了片刻。然后他说,“这里本来就是仓库。物资在全国各地的工厂里生产出来,运到这里,存在货架上,等着有一天被人领用。现在领用的人来了。“
当天下午刘泽站到了广场上。旗杆上的红旗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褪成浅灰色的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红色了,只能从褶皱的阴影里辨认出一些更深的痕迹。但这仍然是一面旗。
老李蹲在广场边缘的地上,手里捏着一把从器材库里找到的种子。包装袋上全是英文,印刷体的字母他一个都不认得。但袋子正面印着一张照片。西红柿。他认得照片。他把那袋种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问老赵,这个世界的番茄种子还能用吗。老赵说先存着,存到能种的地方。老李把那袋种子塞进口袋。种子的包装袋在他口袋里摩擦着钥匙和螺丝刀,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改建量。“刘泽问。
张德胜翻开笔记本。“营房和办公楼窗户封砖留射孔。食堂通风系统接入HEPA滤芯。地下油库密封已经达标不需要动。弹药库防爆泄压不需要动。军需库食品库本身密封防潮,加装HEPA就能当密封生活区。大门加固,仓库外墙密布射孔,楼顶架重机枪和迫击炮。军需库内部做隔断货架推到两边当隔墙,留出中间走道。以前走的是叉车,现在走的是人。每一个家庭分到大约十来个平方。被服库的棉被垛之间用军用隔板隔出家庭区。“
张德胜拿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新图。以前货架之间的距离是给叉车留的,两米多。现在人不需要那么宽。一条走道,两侧隔间。每个隔间里面放几张军用折叠床,再把货架上的被服分到每张床上。
“几天。“
“材料和工具全在器材库里。发电机组零件现成的,柴油罐有油,HEPA滤芯从市区医院加急拉回来。人手,几千个。有些人会切砖、、城中村以前搞过危房改造。有些人会接电线,老李以前做过电工。有些人只会上螺丝够用了,上螺丝不需要学。几天完成核心密封。外围防御同步推进。“
老赵把传送门柴油消耗和石板充电频率又算了一遍,画了张新的表格。每次开传送门需要刘泽被电一次。刘泽的心脏每次被电都会漏跳几拍。到目前这些次数加起来,他的心脏还能承受。但加上传送门开启的次数就不一定了。老赵在表上画了一道红线,那是刘泽的心脏撑不住的预估点。红线远在柴油耗尽之前。他说,“够用。放心。“
杨队从弹药库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枚放在防潮垫上的步枪弹。黄铜壳在阳光下反光。他说,“这个基地是为地面战争准备的。九座仓库里的军需品,地下油库里的几百吨柴油,弹药库里那些被分口径锁在防爆隔间里的弹药。那场地面战争没打。现在它为另一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服务。“他把那枚子弹揣进口袋。口袋的布料被子弹的重量坠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形。
老赵花了一天时间梳理出疫情规律。感染人数有明显的峰和谷,高峰期持续之后骤降,再升。周明从废弃气象站扒来的观测日志,封面上沾着记录员手指上干的发黑的血迹。最后一页写于去年六月十四日。大晴。南方已经全部失联。这是最后一期。
老赵把两条曲线叠在一起。感染高峰和夜间温湿度上升完全吻合。病毒在白天烈日当空、紫外线指数约十以上的时候传播速度降得极低。他圈了八个字:白天干活,晚上封死。
这六个字成了所有人的节奏。天一亮密封门打开,车队鱼贯而出。天黑之前全部撤回,防爆门关上,通风系统切内循环。太阳和病毒之间那场人没办法参与的战争,人只能趁太阳占优势的时段干活。每一条运输线路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从圈内到国家储备粮库多远,往返多久。到军区仓库多远,往返多久。到市区的超市、医院、建材市场、种子公司多远。每辆车几点出发,装什么,从哪里装,几点返回,消毒多久后入库全部钉在纸上。
刘泽下午在太阳偏西之前让张德胜给石板充一次电。不是开传送门,只是扫描,确认新世界坐标还在。每一次扫描的回复都在。通道没有关闭。那个窗口还开着。但他不知道这个窗口能开多久,只知道主宰的扫描阵列可能在宇宙某处已经捕捉到了某一次增强扫描留下的信号。
那是一颗计时器。他永远看不到倒计时的数字。他能做的只是在计时器归零之前,把整座基地搬进圈里。
杨队带人从几公里外的军区仓库往回拉重型武器。不搬库区里已经有的东西去搬库区外面还没有入库的。步兵武器库,炮兵器材库,防空武器库,装甲车辆库。九座分库逐一清空。约七十辆坦克沿着同一条主干道开回库区,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在死城高楼之间来回弹射。
老赵带人搬粮食,国家粮库几十座筒仓,省粮库市粮库超市仓库搬了小半,加上库区本身军用食品储备,粮食总计过万吨。他在笔记本粮页最后写了一行字:忘了粮食这件事。
老李搬种子,超一千种作物用小布袋分包存进器材库里恒温条件最好的隔间。陈姐搬药品,六家医院从药房一直清到库房最深处的备用柜。她和老李还管牲畜养鸡场残存的两千只鸡,养鸭场五百只,养猪场八十头猪,养羊场羊群,奶牛场奶牛,全部赶进了库区外空地搭的畜棚。建材、太阳能板、书全部往圈里塞。
集装箱从码头拉回来几百个堆了好几层高形成城墙,朝外一面氧割射孔。运输持续了二十天。约四百辆车,约两千人轮流。每天几千吨。
圈内几乎无处下脚。但库区本来就是为存东西设计的。
每一座仓库的钢架货柜都在做着它们设计时就该做的事:装东西。区别只是以前装的是军需品,现在装的是军需品加上粮食加上种子加上药品加上书籍加上一切能从死城里搬得回来的东西。
陈姐的小桐在库区地下停车场里第一次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穿过那一片空荡荡的浅灰色地坪,头顶的LED灯还有几排在微弱地亮着。陈姐手里的缝纫机停了。她看着小桐的两只脚在地下停车场的耐磨地坪上一前一后地交替。然后她说,宝贝,这里以后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了。
感染人数零。死亡人数零。老赵在笔记本上画完最后一条粗线,翻过了那页。那页只有一条横线。死亡栏的冒号后面一片空白。
所有改建完成了。窗户封砖留射孔。食堂通风接入HEPA。地下油库弹药库维持原密封。大门加固。仓库外墙密布射孔。楼顶重机枪和迫击炮,沙袋吸住了后坐力。集装箱城墙围了一圈。军需库里做了隔断以前存军用被服和罐头的货架区现在隔出了一间间小屋。每间大约十五平米。四千人住进了原本给军需品设计的库房。张德胜站在食堂通风管道旁边,拧紧了最后一个HEPA滤芯的固定螺栓。他说这口螺丝拧完,里面和外面就不呼吸同一种空气了。
杨队和老庞各自封存了钥匙。双钥匙制度。联动演练通过。柴油发电机并机运行。地下恒温室里种子安静躺在铝架上,每一种包在布袋里,袋上写了名字与种植条件。
谭老板第一批走传送门的。退烧之后洗了个脸,跟他老婆说肚子饿。他老婆给他煮了半碗粥,军用罐头粥泡水泡开的,很稀。他喝了一口,说没味道。他老婆说你舌头烧坏了。他说再给我半碗。喝完第二碗他突然停下了,看了一眼碗底。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老婆听到了。“面硬了。不要吃面。吃米。“他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谭老板退烧之后第一次有人对他笑。
他老婆把自己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她说我不饿。谭老板说你是怕我吃不饱。她说你刚退烧。他说你也刚退烧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你烧到三十九度。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杨队坐在库房台阶上又把枪拿出来擦了。第四遍。张德胜路过的时候蹲下来看了片刻。他说擦几遍了。杨队说第四遍。张德胜没问为什么。前三次的答案已经够了。
老赵约四十页清单逐项打了勾。他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全部入库。这四个字他以前在网格员巡查记录的页末也写过,那时是他清点完一个仓库的防汛沙袋后写的。如今他用同一支铅笔在另一个世界的废墟上写了同样的话。
刘泽站到了旗杆下。头顶那面褪色的红旗在风里轻轻响着,布料和旗杆之间的金属扣环发出了很轻很脆的碰撞声。
库区里近七万吨物资堆满了每一座仓库的每一层货架。有一些是本来就在的、、军需品,食品,弹药,油料,器材。有一些是拉回来的粮食,种子,药品,建材,太阳能板书。
他身后三千九百四十六个活着的人类。两只手掌上的焦痂脱落了,露出微皱的粉色新皮。右手是粉红世界微型传送测试脱的痂,左手是传送门打开那天走过光门脱的痂。两块新皮在阳光下有点太薄了,风吹上去都能感觉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着。每一次传送门打开的时候他都得握一次线夹,让电流穿过身体,让石板膨胀到满电。每一次心跳漏掉的那几拍他没办法补回来。老赵表格上画的那道红线他知道在哪里。红线之前他会一直开下去。
他后脑勺的石板虚影微微发热。笔记本上两个坐标。一个粉红世界。一个未命名的新世界。一道传送门在他身后每隔一段时间打开一次,人走过去,回来,健康了。
他站在旗杆下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这辈子逃过的所有世界。
被追得几乎跑断了腿、有些世界他差一点就死了,不是被追兵杀死,是穿越后石板虚影耗尽了他一度想过放弃,不是放弃抵抗,是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星球上坐下来等死。那个星球上没有月亮,只有一颗暗红色的矮星。他坐了很久,最长的时候他对着那颗暗红色的矮星想了两个人的脸孔。老赵。杨队。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粉红世界的紫色月亮。这个世界的银白月亮。人类或许已经灭绝,他站在一面褪色的红旗下。他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这么多个世界,这是他第一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有一个可以往前走的方向。
有恃无恐。这个词他在传送门打开那天下午才真正懂了。不是不怕。是知道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最坏的结果,柴油耗光,粉红世界还在。最坏的结果,主宰捕捉到了某一次传送门开启时的信号。粉红世界还在。穿越刷新,从头来过。最坏的结果扛得住。那之后每一步,都只是在最坏的结果之上,再加一点更好一点的东西。
他把手从旗杆上松开。掌心在钢管上留下半个汗渍的印子。钢管是凉的。旗是灰的。风在吹。他听到张德胜在身后某座仓库里拧紧最后一口密封螺栓,螺栓咬进螺帽时那声带阻力的金属音。他听到老赵翻笔记本的声音铅笔在纸面上划行的那种轻微的沙沙摩擦。笔记本翻到新一页,铅笔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了。
他听到杨队擦枪布在枪管上摩擦的细微声音。这是第四遍。第四遍之后枪管上的冷光会一次比一次深。
他听到远处畜棚里两千只鸡在叫。这种在死了一千多万人的城市里唯一的还属于明天的声音。
他说了句话。
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但那个字的嘴形他自己认得。
走。